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三〇


  聽太師尊描述,這齊桓公還是個人物:他生前東征西討,稱霸諸侯,但賢臣管仲死去後,他任用小人,昏庸無道。晚年重病期間,他的五位公子為爭權奪位,連他餓死都不知道,直到他死去六十七天,蛆蟲都從窗子裡爬出來,新的君主才發現他,將他下葬。所以,他的怨恨一直盤旋在齊桓公屍體周圍,沒事就思考人生。最後得出了個關於生命的謬論:浮生若水,娛己害人。此後,這浮生帝最愛做的事,便是讓人生活在他製造的各種夢境中,時甜時噩,最後活生生餓死。

  聽了以後,我覺得背上一陣陰涼:「浮生帝既然如此陰險,會不會再次給我們下套?」

  「不會。他雖卑鄙無恥,貪生怕死,卻挺守信,到底有一些像齊桓公的地方。」 太師尊翻看了一下手中的符紙,「符文也是真的。」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等哥哥醒了,就……下去嗎?」老實說,聽到那個無間地獄,我總是覺得渾身發毛……

  「對。」

  我怯生生道:「太師尊,那裡不是陰間最可怕的地方嗎?我們下去了,會不會出不來啊?」

  太師尊道:「不會,地府每勾一個魂,哪怕只是牛馬蟲魚,都會有詳細記錄,下無間地獄的就更不用說了,都是重犯,名字上過了無數本冊子才會被關在裡面。若未被記錄,鬼差便不會被強行關押。」

  我松了一口氣,拍拍胸口。但太師尊又補了一刀:「我沒去過無間地獄,不過去過的人都說那裡有些噁心。」

  我望著他,僵成了石快。

  過了兩個時辰,哥哥醒過來,玄月也恢復了正常。原來,我與太師尊掉入傳送陣後,玄月就連續幾天幾夜未眠,直飛清鴻山搬救兵。正巧哥哥回到了清鴻山,就跟著它一起到煉妖穀來找我們,但他們算是鼻樑碰著鍋底灰,撞上了浮生帝這難纏的傢伙,雙雙中幻術,便被一直困在這裡。

  恢復清醒後,玄月似乎很不好意思,一直趴在我的膝蓋上,翹起小屁股,把臉藏在爪子裡。哥哥還有些虛弱,在旁邊打坐,調養內傷。趁著這個機會,我也把如岳翁陷害我的事告訴了太師尊,但隱去了他與黃道仙君聯手攻打溯昭之事。

  「按理說,如岳翁應該看得出你並非妖體,為何會興師動眾追到九州,專門開個陣法把你弄進來?」太師尊想了片刻,眯了一下眼睛,「洛薇,你是否有事瞞著我?」

  媽呀,姜果然是老的辣,太師尊腦子太好使,一下就察覺到問題所在。這樣下去恐怕真想瞞不了多久。只是,事關重大,我實在不敢冒險,還是不能把溯昭之事抖出來,就怕到時神尊來一句「哦,這是我當時隨便建著玩的空城,現在我不想玩了,滅了罷」,揮揮袖子,溯昭就變成史書上的地名。因此,我不敢多言,只能拼命搖頭:「沒有,絕對沒有。」

  謝天謝地,哥哥道:「師尊,我已將息完畢,可以出發了。」

  久別多日,再看見哥哥,我的心情別提有多愉悅。有他和太師尊保護,我還怕什麼呢?無間地獄也不怕。我總算不用再當太師尊的小尾巴,而是纏著哥哥的胳膊到處跑。哥哥雖還是沒把情緒寫在臉上,但從他的眼神也能看出,他心情頗佳。我挽著哥哥的手,偷偷問道:「哥哥,那個叫尚煙的仙女,是你的親娘嗎?」

  「你看到了?」哥哥點點頭,「那是我親娘。」

  「他和太師尊認識?」

  「對,他們是舊識。正因如此,師尊才會收我為徒。」

  「你們兩個。」太師尊皺了皺眉,「嘀嘀咕咕些什麼,下地獄這麼開心麼。」

  我們像兩個做錯事的孩子,乖乖閉嘴。然後,太師尊掏出符文,將我們傳送到了陰曹地府。

  「無間地獄也不怕」,我要收回這句話。隨著玄月一聲格外奶氣的尖叫,我來到了一個此生再不願來第二次的世界。

  隨著一片血紅出現在眼前,我聞到了一股撲鼻而來的惡臭,還夾著血腥味兒,伴著熟肉味兒。這味道實在太重,我一時間沒有聞出它的源頭,只覺得頭暈目眩,恨不得直接失去知覺,躺倒在地上。同時,周圍咕嚕嚕響起的聲音也很奇怪,像是粘稠的液體和肉燒開後,水泡爆裂的聲音。眼前厚霧重重,不知由什麼凝結而成。

  我們揮揮手,讓霧氣消失一些,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景象,才是真正比飯桌上的屎殼郎噁心千萬倍:我們站在一個巨大的地底窟窿裡,四周有無數溫泉般的池子,每個池子都由鐵籠照著,裡面咕咕冒著的液體,是人的鮮血。在這些鮮血裡泡著的,自然是堆積如山的屍體——不,確切說不該叫屍體,因為這些人雖然都被煮爛了,幾乎個個斷手斷腳少腦袋,但還是在裡面掙扎著游泳、爬行。如此看去,簡直像無數鍋剛煲好的人肉湯。看見這些東西,再聞到那股味道,連呼吸都是莫大的折磨。

  「我……我不行了……」我抓著哥哥的胳膊,「這裡就是無間地獄?好噁心。我們快點走吧。」

  只要一想到這裡的霧氣都是從血水中騰升而來的,我就在心中暗暗發誓,回去一定要沐浴一百次。哥哥也被這畫面震驚了,單手捂著臉,就再也沒放下來。倒是太師尊淡定得很,只是皺了皺眉,徑直往一道山洞口走去:「去那邊。」

  我們趕緊跟著太師尊超那個門跑去,卻有一個白色的龐然大物跳落下來。我拽著哥哥往後退幾步,看清了那東西的樣子:那是一個六七米高的翼虎骸骨,翅膀有十米長。它沒有聲音,沒有眼睛,但往前行走的姿態,卻與書本上記載的凶獸窮奇無甚區別。再看看玄月,它顯然已經被嚇壞。那虎骨每朝我們走一步,它抓著我肩上的小爪子便會用力一些。

  不等那虎骨撲過來,哥哥與太師尊已沖上去,與它打鬥起來。這絕對是個表現自己的好機會!我將雙手捧在胸前,凝聚靈氣,想要施展一下術法,來給它致命一擊。然而,靈氣還未聚齊,那虎骨已被他們擊碎,變成一把碎骨,零散碎地。我道:「……它死了嗎?」

  「死?在無間地獄裡,沒有什麼不是死的。」

  回答我問題的人不是太師尊,也不是哥哥。我聞聲轉過頭去,不知何時,我們後方竟多了一個人,而我們三人都沒察覺!那是一個約莫凡人二十來歲的男子,紅袍如血,黑髮如漆,長袍覆著手,漏出半截雪白摺扇,整個人都輕飄飄地懸在空中。即便隔了這麼遠也能看見,他的睫毛濃且黑,幾乎覆住眼睛。轉眼間,他身形一閃,已出現在我面前。一股冷香洗清了空氣,紅袍如雲般擴散,一把張開的扇子出現在我面前,當扇子挪開,他的臉龐在我面前驟然放大。這張臉鬼魅至極,卻也豔麗至極,我一瞬間像中了迷藥一般不能動彈,只睜大雙眼木木地望著他……

  「小心!」

  哥哥把我拉到身後,拔劍想去刺破他的扇子,他一手背在身後,持扇只手輕輕一轉,便把哥哥的攻擊化作虛無。之後,不管哥哥怎麼和他打,他總是能用同樣的方法閃躲過去。他張開摺扇,輕巧地往我們這裡一扇風,有無數顆骷髏頭幻影從天而降,直擊我們面門。這一回,我用「煙霧騰天」躲開了他的攻擊。他正想乘勝追擊,然太師尊沖上去,一劍劃下去,便把他的皮肉切開。

  他還沒來得及閃躲,太師尊的劍如疾電般再次落下,把他砍在地上。看見他軀體裡暴露出的白骨,我差一點當場嘔吐,轉過頭去不敢看。哥哥道:「是個畫皮。法力這麼強,打了這麼久才死,真不像是普通的無間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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