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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第六章 畫皮幽都

  猶記白萍荷,君面桃花色。
  美人望不見,逢面徒奈何。

  ——《奈何》

  我用太師尊教我的「水簾重幕」暫擋這一劍,再輕推水波,閃到了角落裡。按理說,哥哥應該追殺我才是,沒想到我這樣一躲,他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轉而攻擊太師尊。出乎意料的是,哥哥竟能和太師尊挑上數十個回合。只見二人身影如閃電疾風,眨眼間,他們已經在小小的殿堂裡飛簷走壁、對抗角逐無數圈,劍氣震斷了幾根石柱。

  最後,太師尊以手肘擊退哥哥。哥哥後背撞在牆上,眼見又要衝上來,太師尊卻掐住他的脖子,單手把他高高推到牆上。我道:「太師尊,不要殺他。」太師尊連頭也沒回,就直接揮劍砍下了哥哥的腦袋。我頓覺胃裡一陣翻騰,連話都沒說出來,腿上一軟,癱倒在地上。

  「別大驚小怪,起來。這不過是傅臣之幻象化作的實體。」說罷,太師尊把那軀殼扔到地上。果然,那軀殼化成一抹煙霧,轉瞬消逝。

  我一打挺兒從地上爬起來,疑惑道:「為何這裡會有他的幻象?」

  「普天之下,會變幻術的妖怪多了,你要問我,我也不知。只能繼續往前走看看。」

  太師尊剛上前兩步,我就趕緊擋在他面前:「等等,我們會不會也中幻術?」說完這句話,他沒回答,我沒問,我倆之間有短暫的廖然。我趕緊改口道:「我,會不會中幻術?」

  「這要看你的意志力。」

  這真是答了跟沒答似的。不過想想算了,不管是妖也好,魔也好,見了神尊,個個如惡鬼見鐘旭。只要老實跟著他走,便安然無恙。我繼續安分守己地跟在他後面當小尾巴。然而,我們剛走入一道門,便發現四周的景色變了樣:在一條夏日長河旁,仙鶴飛起,白羽驚落,一群青發的小孩子蹲在岸邊,以水凝刻冰雕,還調皮地操縱冰渣互相打來打去。人群中央有一個小姑娘忽地站起,睜大活潑的眼睛望過來,玉碧瞳,初雪膚,兩根小辮子在水光中晃來晃去,桃花與冰雪捏出的娃娃般。她朝我們這裡搖了搖手,嗓音清脆:「哥哥!哥哥!不要老是一個人坐在那裡,快點來跟我們一起玩啦!」

  這小姑娘看上去好生眼熟。她一雙大眼笑成了兩條長長彎彎的縫兒,提著衣擺跑過來,朝我們伸出蓮藕小胳膊。如此可愛,連我都忍不住朝前伸了伸手。然而,太師尊提劍就把她砍成兩段。我差一點又被這血腥的畫面噁心一次。周圍的環境又恢復了正常,太師尊用劍指著地上的兩段小孩軀體道:「這是你吧。」

  我這才恍然大悟。難怪眼熟,這是我小時的模樣。歲月是把殺豬刀,原來我也曾經這樣可愛過。不過,在認出是我的情況下,太師尊還砍得這麼麻利,這真是傷情處,妖穀望斷,鬼火已黃昏……

  「看來,這些都是傅臣之的記憶。」太師尊往四周探看,「既然連小時的事都被翻出來,說明他已被妖怪俘虜。」

  「那我們得趕緊去救他。他在煉妖穀嗎?」

  「肯定離這裡不遠。」

  又往前走了一段,出現了一片大道。陽春有腳,途徑萬戶人家。兩側梨花盛開,如雪墜落,我們順著大道往前走,一棵梨樹後,冒出一張少女的臉龐。

  「哇!」她叫了一聲,像是在故意嚇人。然後,她又笑得一臉燦爛,歪著腦袋,兩條長長的雙馬尾垂下來,發間、手腕上點綴著粉色桃花。有花瓣掉在她的青發間,原本就生在上面一樣。她朝我們勾勾手,小聲道:「哥哥,快來,我跟你說哦,翰墨正在這樹下面睡覺,口水鼻涕流一臉,難看死了。嘿,你看這個。」她拿起一片梨花花瓣,將之卷起:「我要把這個插到他鼻孔裡……」

  她剛跑了兩步,又站住腳,回頭道:「嗯?怎麼啦?花瓣?」她看看自己肩頭、袖口、衣襟,都沒找到花瓣,卻傻得要命,不知那花瓣其實在她頭上……

  記得了,自己曾經確實幹過這事。我把花牙兒插入童年夥伴翰墨的鼻孔,但這沒用的傢伙,打鼾太厲害,把花瓣吸到了喉嚨裡,差一點被嗆死。因為這件事,我被父王連著罵了三個白晝,逢面便罵,真是太不美好的回憶。可是,這個花瓣在頭頂的細節,我卻忘得一乾二淨,為何哥哥會記得這麼清楚……而且,在哥哥的記憶裡,我如此美麗靈動,令自己都有些自慚形穢。

  當然,最後的結果是,太師尊又一揮劍,把眼前的少女砍成兩半。我為自己的「屍體」默哀息頃,與太師尊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的場景可是分外眼熟:地牢外,明月如練,青草繁茂。少女穿著白色斗篷,發如煙柳,隨著清風斗篷微微顫抖。她抬起眼眸,對我們莞爾一笑,那抹明碧中滿載星斗:「我也喜歡哥哥。」

  我的心一下跳到了喉嚨,趕緊伸手去搶太師尊手中的劍,一下就把那幻影劈開,交還給太師尊。太師尊接過劍,思索些時道:「原來,這便是明月,地牢,草叢。」

  「是的太師尊!」我精神抖擻地應道。太師尊居然還記得這事,真是讓我覺得自己頗受重視。

  「不錯,還是如此奔放。」 真奇怪,太師尊何故一臉欣賞。

  接下來我們過了很多道門,裡面有他拜師的幻影、讀書的幻影、習武的幻影……但他絕大部分的記憶裡,都有我的存在。當我真正當了孤兒,無家可歸,才意識到哥哥這麼多年都和我一樣。不知為何,這些總是有我存在的記憶,令我無端有些難過。

  終於,進入一道門,那裡的幻景總算與之前大不相同:星河翻轉,銀漢迢迢,似是仙界夜晚。我們踩在一片溪水中,是處彩舟去棹,有三里荷花,九天纖雲。在一片仙水邊,波紋粼粼如縠皺,亭台欄杆處,有一隻彩舟露了個頭,水面倒映出舟上女子的倩影。倒影中,她跨著一個裝滿星子的花籃,以水為飾,以風為裳,手指白細如蔥,柳眼縈損柔腸。倒影並不清晰,然此情此景,畫圖難足。

  見身旁的太師尊上前一步,我以為他又要揮劍把人砍成兩半,誰知,他卻只是怔怔地望著那道倩影,連眼睛都忘了眨。終於,那彩舟徐徐前行,路轉溪頭,那舟上女子也終於出現在我們面前。她把花籃裡的星子灑在溪水中,玉釧兒擺蕩,神色憂鬱,眼角有星淚點點。以前我最怕看人哭,別人一哭,我就手忙腳亂兼鬧心。然而,這還是我頭一次見一個姑娘,連哭都哭得這樣仙兒,讓人恨不得把此景繪下掛在牆上。

  美啊,美。若說凌陰變的貂蟬是可觸及的誘惑之美,那這女子,可謂只能遠觀的神仙之美。不枉我離開溯昭後,天南地北到處跑,這不,看見這些美人兒,就跟眼睛被按摩似的舒服。我還在欣賞眼前的美人景,卻聽見身旁的太師尊輕聲道:「尚煙……」

  我疑惑地望向他。又聽見那仙女琴聲般的嗓音響起:「兒子,你在那裡做什麼?過來,來娘這裡……」

  那仙女一臉擔憂,把籃子放在船頭,提著裙擺,從舟上走下來,赤足踩入溪水。

  「別下來,水涼傷身。」太師尊丟下寶劍,大步朝前走去。

  「太師尊,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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