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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第四章 胤澤神尊

  北有瀚海,不可泳矣。
  鬥下淑女,不可求矣。
  高眄九垓,我項痡矣。
  雲龍風虎,燕然歸矣。

  ——傅臣之《北有瀚海》

  盤古開天地,共工撞不周,女媧補蒼天,後羿射太陽……歷史上任何重大事件的震撼,都無法與我心中的震撼相提並論。正是因為內心太過波濤洶湧,我反而表現得格外沉靜。

  「是,太師尊。」我又規矩地磕了個頭,規矩地站起來。現在仔細一想,我們初次見面,他可以讓那麼兇殘的蟠龍俯首稱臣,又在我面前把玩無相金蓮,必然不是簡單人物。但我如何都不會料到,他會是神尊。

  「既然太師尊原諒你,就站那邊去。」師父如避瘟神般朝我揮揮手,指著後方的一群弟子。

  「慢。」太師尊伸手攔了一下,「你叫洛薇?」

  「是,回太師尊,晚輩叫洛薇。」

  這是為何,他的聲音如此耳熟。按理說那麼年沒聽見他的聲音,應該不覺得熟悉才是。而且,他對我的態度,好像也和先前兩次不大一樣。撐傘回眸時,那驚鴻一瞥,亦是絕代風華,卻明顯不像此刻這般,令我感到很是害怕。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神之威壓?不過,說到撐傘,我下意識看了看他的手,卻發現他右手上戴著一枚青玉戒。若我沒記錯,幻境中那青年手上並無飾物。

  太師尊道:「虛星。」

  虛星天君拱手道:「弟子在。」

  我覺得換任何人都無法描述,這場面究竟有多古怪加好笑。虛星天君生著白花花的頭髮,雪柳般的長眉,好好一德高望重的天君,居然要對貌美如花的太師尊如此講話。不過,太師尊說起話來,果真有一股神的腔調。這段時間在清鴻山,我對仙與神的稱謂也有些瞭解。仙的稱謂很複雜,他們有的由凡人飛升而成,有的誕生在仙界,區分便是前者有姓氏,後者只有名。他們都有字與號。當叫他們的字時,要用字加尊位來稱呼,像虛星天君,便是字虛星,尊位天君;當叫他們的號時,則只叫號,像如岳翁。親近之人常會直呼他們本名。一個仙有那麼多稱謂,光想想都覺得頭疼。但這一切規矩到了神界,便統統不存在。所有神都只有一個名字。如我們的至高神滄瀛神,就只叫胤澤。

  太師尊道:「她犯了什麼錯,要在此罰跪?」

  虛星天君趕緊與我師父交換眼神。師父也趕緊站出來道:「回師尊,洛薇這幾天早出晚歸,行蹤不定,也沒好好幹活,所以才罰她跪……」

  太師尊道:「這不怪她,她這幾天都在照顧我。」

  這話讓周遭的人都呆住。我更是驚訝得險些掉了下巴。太師尊,我錯怪您了,您還是如此完美無缺,菩薩心腸,竟為我找藉口開脫,又一次救弟子于水火之中。弟子感動得老淚縱橫,願來生做牛做馬伺候您!

  「原、原來如此。」師父的汗都快掉在地上結了冰,「那洛薇這孩子還是挺孝順的,是晚輩的錯,錯怪了她……」

  之後,我便被叫到弟子堆裡去,陪著神界來的三位尊者,視察仙界的學府境況。柔離也在弟子堆裡,不時扭過頭來乜斜我一眼,似乎有一肚子的不滿。走了一段,太師尊似乎有事,眨眼功夫便飛到了一個山峰上。另外兩位神則繼續巡邏。我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溜出去,爬上了太師尊前去的山峰。那山峰不高,但陡峭無比,爬起來簡直要了我的老命,等我上了頂,卻見他身形一閃,又瞬間飛走。我朝前伸長了手:「等、等等……」

  這是真心累人。他跑路的速度,竟比我說話速度還快。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掐住玄月的脖子,使勁兒搖晃:「你說說,太師尊他為何就如此喜歡到處亂跑?每次想碰他,他都會變成花瓣啊光啊煙消雲散,這是在玩兒我嗎!這麼大把年紀了,還跟一花蝴蝶似的到處跑,真是為老不尊……」

  有人道:「你說誰為老不尊?」

  「當然是我為老不尊。太師尊如此高大威猛,怎能為老不尊。」說完以後,我默語了小片刻,猛地轉過頭,立馬改坐為跪,「太師尊饒命,弟子再也不敢了!!」

  一陣大風刮過,雲煙翻卷,空中原本有數條神龍翱翔,也惶恐受驚地飛到崖邊。帶頭的勾著巨大的頭顱,對我身後的方向垂下腦袋,應是在聽候發落。它的眼珠比盆還大,吐息比風還急劇。太師尊視若無物地對它揮揮手,眼睛看向我,卻連眼皮都沒動:「起來。你方才說我變成花瓣,是為何意?」

  神龍低鳴一聲,成列縱身而飛,眨眼間便消失在天邊。他果然還是與以往一樣,對這些上古神獸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再結合他的尊位一想,我不由打了個哆嗦:「太師尊不記得了嗎?幾個月前,弟子家裡發生變故,傷心欲絕,是太師尊您過來變了無相金蓮給弟子看,弟子才停止哭泣……」見他蹙眉不解,我又小心翼翼道,「還有,後來弟子在冰山雪穀中迷路,是太師尊您為弟子指了一條桃花路,弟子才順藤摸瓜找到清鴻山的……」

  「幾個月前?」

  「大約三個月。」

  「你必定是在做夢。近三十年來,我不曾離開神界半步。」

  「近三十年?」我眨眨眼道,「那近三十年前,弟子也見過您!北海山崖,蟠龍險些把我叼走當安胎藥,是太師尊您救了徒孫。」

  他沉思少頃,笑若夜風晚雨:「原來你便是那個小水靈,竟已長得這麼大。」

  山崖外,天接雲濤,混連曉霧。他這一笑,儘管只是隨意的輕笑,也沒什麼喜悅之情,卻瞬間黯淡了霧中的萬里晨曦。腦中有短暫的空白,我晃了晃腦袋,才開始消化他說的話:「水靈?什麼是水靈?」記得當初他也如此喚過我。

  「都這麼多年過去,你還沒弄明白。」太師尊耐心似乎不大好,「自己問你師父去。」

  「太師尊,就看在我倆有三面之緣的面上!」

  「我只見過你一次。」他毫不客氣地說道。

  「一面之緣也好啊,我真的好想知道自己是什麼。他們總是叫我們水妖,我真的是妖嗎?水裡誕生的妖?」

  「不是。萬物皆有魂,包括一花一草,一石一木。若是汲取大量天地之氣,則可幻化為人形。其中,天氣清而易散,生靈;地氣濁而易聚,生妖。因此,多數生靈都會修煉成妖。若非有仙神相助,清氣之靈很難幻化人形。你之所以能化人,是因為你是洛水之靈。」

  原來,竟是如此。我大溯昭氏不是滄瀛神的後代,而不過區區洛水之靈,也難怪面對仙人屠城時,會弱得不堪一擊……聽完他的話,我簡直快要哭了:「多謝太師尊提點,弟子悔不當初。弟子當初若能謙虛點,多請教太師尊,也不會落到無家可歸的地步……」

  只能說,太師尊真是個妙人。尋常人聽到我這番話,通常最少都會問一句「為何」吧?但他只是緩緩將視線挪到雲霧中,說了四個字:「逆我者亡。」

  這答案真棒。我無話可說。我服了。眼見他又一次打算下山,我急道:「太師尊稍等。」

  「又有何事?」他連頭也沒轉過來。

  「當初我問太師尊名字,太師尊說沒有名字,難道太師尊就叫太師尊?姓太,名師尊?還是說,複姓太師,名尊?」

  他似乎已經快要被我煩死了,輕歎一聲道:「我無姓。本名胤澤。」說罷他化作水霧,消失在山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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