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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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姐這樣說當然不好。你想,你長得這樣好看,在這清鴻山上肯定不乏愛慕者。你猜我是妖,若是猜對,絲毫不影響他們的喜歡,畢竟師姐已經貌美如花,無需修飾;若是猜錯,恐怕會給人一種外秀內癡的印象。」我看了一眼山崖外,鸞鳥已經飛來了,又笑了笑,「師姐說是罷。」 柔離愣了愣,似乎怒氣消失了幾分:「我才不是那麼膚淺的人。只要三師兄喜歡我便夠。到是你,別老岔開話題,我們還在討論你是什麼呢!」 「我是個孤兒,所以也沒法問父母自己究竟是人是鬼。但師姐好奇的問題,我更好奇。因此,倘或有一日我查出自己是什麼,必然第一時間告訴師姐,若真是妖,師姐到時再懲治我也不遲。」 二師兄道:「這小師妹說話有幾分道理。」 鸞鳥正巧飛來。見她還打算說話,我趕緊跳上鳥背,與他們揮手作別。這一路飛去瓊木林,我望著朝霞,有些想不通。這外頭的世界和我想的真不一樣。從小到大,溯昭在極北之地,都跟一神都似的。我們有全天下最美的月色,最醇的芳醪,周遭的妖啊凡人啊,都拼命想往我們家鄉擠。溯昭氏也是眾妖人眼中的最美氏族。連那些騷氣十足的狐狸精,都很愛學我們溯昭女子,把皮膚塗得雪白。西澗王詩裡那句廣為人道的「故人相去萬餘里,新客還來過九洲」,便足以反映慕名而來的異鄉客有多少。我百思不得其解,怎的我成異鄉客以後,卻過得略顯艱難。歎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啊。此刻北望故鄉,唉,只覺歸思難收…… 等等,我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都是因為那個不明是非的臭王姐,因為我和王兄苟什麼合,我才會被傷成那樣,還差點因此丟了小命。若非我年輕,現在裹著傷疤恐怕都成了虎皮人。爹娘哥哥全都不在,還回去做甚麼?混賬王姐,嘴上說著不要開軒君,內心可一點也不老實啊,哼哼。這兩個月我在柴房裡偷偷哭了多少鼻子,也不見有人來找我。既然如此,我這輩子都不要回去了! 看開以後,我舒心了些。當務之急,是先探望一下可怕的神龍大人。 重新回到湘娥湖,神龍大人果然還伏在水中,連姿勢也沒換一下。它分明醒著,卻理也沒理我。懶成這樣,真是神也無法拯救。只是我前夜靈力消耗過度,實在提不起勁兒替它澆水。我跟它道了聲早,和玄月一起打掃湖畔。打掃完了湖畔,我瞅了瞅神龍大人的背,道:「神龍大人,你現在傷好些了嗎?要不我幫擦擦傷口周圍,可能會舒服些?」 它看了我一眼,沒回答,我知道這是默認。啊哈,這可是騎龍的大好機會!我偷瞄一下它放在岸上的尾巴,歡脫地跑上去,抓著上面的銀髮,像毛毛蟲爬樹般一聳一聳地爬上去…… 誰知,恐怖的事情驟然發生。 神龍大人嗓子裡發出一聲沙啞的悶吼,震得湖水飛濺。我嚇得動也不敢動。然後,它身體顫抖了一下,頓時地震山搖。它揚起尾巴,把我扔到了十萬八千里外。 飛出去的時候,我朝前伸長了手:「為何啊!!!」 不就是摸個尾巴,有必要如此純情嗎!!! 而養了一隻上古凶獸,最大的優勢便是,即便神力被封,反應也絕對和普通小老虎不在一個等級。快落地前,玄月咬住我後頸的領子,讓我摔得不那麼狠,只是屁股先著地,青了一大片。我在萋萋芳草中匍匐著,發現自己真是聰穎過人,當初猜測它是母的果然沒錯。只有姑娘才會這麼害羞,被摸兩下就怒成成這樣。然後,我思考著活了四十來歲,父母從未告訴過我的一個秘密:我是個受虐狂。都被如此對待,居然還想大度地跑回去,看看神龍大人的情況如何。 更無力回天的是,我真的如此照做。再回到湖畔,它早已恢復了平靜,但湖裡的水染紅了些許。原來經過剛才的掙扎,它的傷口又一次開裂。但龍神就是龍神,即便如此,它也沒有哼一下,還是遼落高傲的樣子,拽得二五八萬。這姑娘是條漢子,我決定大方地和它進行君子談判。我握拳道:「龍神大人,我們商量個事兒。我在這裡照顧你,哪怕不小心觸了大人你的逆鱗,你也不能對我動粗。否則我不幹了!」 我握著拳頭,等到一朵又一朵雲彩飄過。好罷,它沒聽進去。 此後,我便和玄月分工幹活。它揀柴,我伺候龍神大人。餓了,我們便到旁邊的樹林,跟一猴似的摘仙桃吃。我們花了近一個時辰,摘了滿滿一筐桃子,獻給神龍大人。然後,它張開巨口,咬著竹筐邊緣,仰頭一口全部吞下,嚼都沒嚼一下。我和玄月不約而同,睜大雙眼,就像看見水神吃掉獻祭的村孩一樣震驚又心痛。然後,神龍大人伸著長長的、優雅的脖子,把竹筐放回岸邊,伏下身子,有些挑釁地望著我們。我懂。我戳戳玄月的肩:「走罷。第二筐。」 「嗷嗷嗷嗷嗷嗷!嗷嗚!嗷嗚!!」聽玄月還在不滿地抖動翅膀瞎叫喚,我拽著它的尾巴,就把它拖回仙桃林。 直到黃昏時分,卿雲爛兮,糾縵縵兮,我們才搖搖欲墜兮,和神龍大人道別,回去休息。然後,從這一天起,每天我都養成了好習慣,帶著玄月去照顧神龍大人。一晚,夜幕如海,彎月若鉤,我去吃過晚飯回來,發現神龍大人的傷已恢復得差不多,激動得抱著玄遠旋了好幾圈:「神龍大人!你的傷好了!現在你可以像條活蹦亂跳的鯉魚般躍龍門了!」 很顯然,這馬屁拍得沒什麼水平。神龍大人只轉了轉眼珠,便沒再理我。看它反應平常,我卻覺得有些滄桑,抱著玄月歎氣:「唉,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啊。神龍大人怕是很快便會離開,我們就要見不到它。」 湖水渺然,天色青熒,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回蕩在兩岸山谷間:「你想要什麼。說。」 他說話的語調是冷淡的,但這聲線低沉緩慢卻婉轉,動聽得讓我想起空山清穀間的古琴樂,不由打了個冷戰,從頭到腳都一陣酥麻。但酥麻過後,我登時察覺情況不對,趕緊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雷公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果然沒有天雷降落。我真是太機智。但那男子又道:「亂叫甚麼,起來。」 腦門在地面埋了片刻,我找到了聲音的源頭,慢慢抬起頭來:「神、神龍大人……?」 「怎麼?」 「您居然是公的?!您還會說話!!」 它連續無視我兩個問題:「你在此處也伺候了我一些日子,必有所圖罷。說,你想要什麼?」 「有有有!我的家鄉……」 說到一半我噎住。想起黃道仙君和如岳翁做的事,誰也不知神龍大人是否與他們一國。即便不是一國,它也不可能因為這幾天簡單的照料,和那麼多仙對立。於是,我改口道:「我的家鄉沒有龍,神龍大人載我飛行一段可否?」 我萬萬不會想到,當了這麼多天好人,受它百般折磨,它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只有三個字。說完它便從湖中飛出,頓時怒濤卷霜雪,掀天動地,它刹那間就飛到了雲端之上。而它說的三個字是:「想得美。」 第二天清晨,我閑來無事,跑去藏書閣翻《神仙異獸譜》之龍卷,才真感立春響雷,一鳴驚人——第一頁的彩色丹青,便與神龍大人一模一樣,上面寫著兩個大字:青龍。第一行簡介寫著:「青龍者,東方之神,四象之一。授命於神,威澤六界。東方甲乙木水銀也,澄之不情,攪之不濁,近不可取,遠不可舍,潛藏變化無盡⑦……」 〔⑦:改編自《雲笈七籖》卷七十二引《古經》:「青龍者,東方甲乙木水銀也,澄之不情,攪之不濁,近不可取,遠不可舍,潛藏變化無盡,故言龍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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