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一三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中的我還在萬軸殿念書,和童年夥伴們一起結束課業,跑出殿堂。頓時視野豁然開朗,進入眼簾的,是溯昭百年來空前的盛世。紅花開滿大街小巷,有四通八達之大道,千重萬戶之金樓。靈鶴成排穿雲過,洛水接天映斜陽。但凡有水處,便有溯昭氏如仙般飛入虛空。有淑女懷抱絲桐,亦有君子佩劍英發,衣袂翩躚,與水共舞。

  烈日輝映下,水光顫爍,亂紅紛擾,如霧般掩得帝景猶抱琵琶半遮面。玄鳥隊列上,美人如雲,縞衣茹藘,她們身姿輕盈,褰裳而來,把我抱在膝上,便踏上玄鳥背,飛往高空。遠處盡是懸空的如槊峭壁,尋常水源一般爬不到那麼高的地方,洛水卻能逆流而上,將之環繞。最高的山峰上,是紫潮宮和宏偉的滄瀛神祭壇。那裡有九春三秋,清麗天景,有我回不去的童年,有那夢中也知曉已經辭世的父母。因此,這一個夢,也是第一個令我醒來時淚流滿面的美夢。玄月嗷嗷叫著,像是怕我被凍死在這裡,用小虎爪推我的胳膊,不時咬我的耳朵,舔掉我的淚水。我睜開眼看見的首個事物,便是它水汪汪的大眼睛。見我醒過來,它活蹦亂跳地滾到了我的懷裡。

  「玄月,多謝了。」我摸摸它毛茸茸的腦袋,對它擠出一個安心的笑,「若不是你傾力相救,我怕是早已死無全屍。」

  它眯著眼睛,像貓兒一樣用腦袋蹭我的手。周遭還是寒天凍地,風雪呼嘯。不知狂風將我卷到了何處,但我知道自己已不在溯昭。因為,兩邊的雪崖亦崎嶇地向前蜿蜒,溯昭並無如此雄偉的山谷。我勉強撐著山壁站起來,眺望前方的路。玄月卻好像比我有活力得多,袖珍的小身子蹦躂了幾下,便繞到我身後。接著,我聽它在後方嗲嗲地叫了兩聲。

  我回過頭去,卻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那片雪原,無端長出一片綠地,綠地兩側,百里桃樹蔓延至霧氣中,所有飛進這領域的雪瓣,都變成了漫紅花瓣。玄月中了邪一樣,歡樂地叫起來,一溜煙就跑進霧中。我叫了它一聲,趕緊追上去,想把它拽回來。然而進入霧中,卻感到身體一暖,我頓時被眼前的景象迷住少頃:萬枝丹彩,滿樹嬌爛,竟是漫山遍野的桃林。桃花大片墜落,狂風驟雨般,凌亂了我的視野。待一陣花瓣雨下過,在這片綠地中央,我看見一個青年的側影。他站在千葉桃花下,手持同一把水墨白傘,青絲如黳,袍錦風流,勝似堆煙垂柳。

  又是那個男子!

  我百般不解,為何自己總是會在這種時刻遇到他?然而,相比我的驚詫,他看見我,卻未有半分意外。他只是側過身,朝我投來漠然一笑,指了指自己腳下。落花沾滿他的衣襟,翻滾在他的袍擺,玄月在他的腿旁,撲蝴蝶般與花牙兒玩耍。而最神奇的是,玄月的紅毛變成了黑白色!這樣看去,不過是一隻長了翅膀的白虎……

  這又是怎麼回事?我如坐雲霧,快速跑過去道:「玄月,你的紅毛何故變成了白色?」

  玄月這才看了看爪子,嚇得往後一縮,整個翻到在草坪裡。我把它扶起來,抬頭對那青年道:「是你把玄月變成這顏色的嗎?」

  那青年並未答話,只是點點頭。我再問原因,他也沒有開口。他只是在樹下撐開傘,以此遮擋過多的花瓣,引領我往前走。他的身材修長,走路也很快,我三步並作兩步,才勉強跟上他,追問道:「請問你究竟是什麼人?為何我總是會在危急的時候遇到你?你認識我嗎?等等,你為何不說話……」

  我的問話,他似乎都已聽進去,卻始終不曾開口,只是默然地帶著我,走到了桃林的盡頭。最後,他揮了揮袖子,指向一條羊腸小道,示意我去那裡。被人無視的感覺很是不痛快,我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輕聲說道:「以後我還會再見到你嗎?」

  他背光而站,一雙深黑眼眸藏在陰影之中。儘管不甚清楚,我卻看出了,他的眼中透露的,是那種狂歌似舊,情難依舊的滄桑。他依舊沒有發聲,只是把傘收起來。陽光照在他的身上,他變成了透明的。花瓣雨落在他的肩頭,從他的後腦起,他整個人也隨即化作漫天花雨。我知道他非凡體,所以不過是化身去了別處。卻不知為何,看見這一幕,總有一種他將不久于人世的錯覺。我心中一緊,趕緊沖上去,想要留住他。然而,他消散得太快。轉瞬間,眼前什麼人影也沒有,空留紅英凌亂,十里飄香。

  走出幻境,我再次回到冰雪之中,只是早已遠離了方才的峽谷。前方有大道通向雪山,煙嶂高達數百丈,延伸至太清,上有危樓石橋,仙鶴回游。山頂還有旋轉發光的巨大碎島,島嶼上方同樣蓋有仙殿數座。這,我究竟是走到了什麼地方?我在溯昭長大,對溯昭周圍環境十分熟悉。看此情形,父王已將之移到千山萬水外。更神奇的是,玄月的顏色又一次變回了紅色。本來身上已無感覺的傷口,又一次劇烈疼痛起來。方才那個青年究竟是何來頭,那片桃花林,莫非有止血消痛變色之神效?抑或說,我根本是做了一個又一個的夢?

  玄月正掛在我的懷裡,似乎也是又餓又渴。我無力再使用法術,只見前方山腳處有一口井,我抱著玄月跑過去,想要弄一點水喝。誰知剛靠近井口,便聽見不遠處傳來了說話聲。我一時心道不好,爬到一旁的小山坡上。人聲漸近,只聽見一個少年嗓音粗厚,似乎是個胖子:「師妹,我看你這幾天心情都不錯,這是為何啊?」

  少女細脆如銀鈴的聲音響起:「呆子,太師尊就要來清鴻山了,我能不開心麼。」

  胖子道:「呵呵,師妹喚我呆子 。」

  接著,一個少年說道:「你果然是呆子。你以為太師尊來訪清鴻山,小師妹為何如此開心?那是因為三師兄也要回來了!呆子!」

  胖子道: 「現在他已不在師父門下,可不再是我們三師兄。我們是不是該改口叫他師叔啊?」

  少女道:「哼,要改你自己改,我才不改。三師兄就是三師兄。」

  少年道:「唉,我看二師兄又要吃醋了……」

  胖子道:「對了,你們都見過太師尊麼?」

  少女道:「太師尊是神,你隨隨便便可以見的麼?你沒看為了迎接他,現在整個清鴻山都改頭換面,跟重建了似的麼。」

  胖子道:「也是哦。我連仙尊都不曾見過,竟就要見神尊。真可怕……」

  少女似乎根本沒聽見他們說話,自顧自地喃喃道:「三師兄要回來了,三師兄幾時回來呢……」她跑到井邊,望著井水發呆,卻在水中倒影裡與我正巧對上視線。

  「什麼人?!」她猛地抬起頭,指尖冒出一道光,朝我射過來。

  我的胸口被法術擊中,直接從山崖上滾下來。

  好樣的,又來這麼一下,真是爽銷魂。我是大溯昭的小王姬沒錯,但也經不起這花子婆娘翻跟頭的窮折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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