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一一


  我指著自己道:「你們是喝醉了還是中了法術?先看清楚我是誰……」

  不,手指有些不對。我低下頭,看見雙手已變大許多,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這手雖不是我的,卻一點也不陌生。這是哥哥的手。除此之外,不知從何時開始,地面也比往常更遠,似乎是由於雙腿變長的緣故。再摸摸自己的臉,嬰兒肥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瘦削凌厲的觸感。順著額頭摸到鼻子、嘴巴、下巴,確確實實不是我自己。終於,在他們押我回到牢房之前,我在路邊的水潭裡,看見自己的倒影——我真的變成了哥哥!

  重新回到黑暗之中,其中一個獄卒把我狠狠推到地上,朝我吐了一口唾沫,挽起袖子道:「傅臣之,你這狗賊,這些年離開溯昭,你都去了何處?都和什麼人見了面?」

  此時,倘若我說自己是小王姬,恐怕無人會信,反而會更加激怒他們。究竟是誰把我變成了這般模樣?難道是……背上浮起一陣涼意,我道:「你們去叫大王姬來,我要直接和她說。」

  「我呸,現在大王姬忙得很,可沒時間見你!你招不招?不招我們動手了啊!」那獄卒在我腿上狠狠踹了一腳,疼得我抱腿發抖,「說!你都勾結了什麼人?還有誰要來溯昭?」

  「我招、我招,我都老實回答。」我舉手投降。

  這時只能瞎編,謊話還得編得像才行。然而,我剛思考完應對答案,卻沒能來得及說出口。因為,先前送王姐出去的兩個獄卒也進來。其中一個拿著冰刺鞭,在我面前抖了抖那鞭子。冰刺互相碰撞,發出叮叮噹當的聲響,在黑暗中閃著藍色光耀。他冷哼一聲,道:「怎能如此容易。這個不要臉的小白臉,死一百次都不足夠,讓我先抽他一次爽爽。」

  「大哥,這玩笑開不得。」我往後退縮,「這打下去會死人的。明天早上王姐若看見的是我的屍體,恐怕您也不好交差是不是……」

  他未再接茬,只是舉起鞭子,往我身上打下來。那冰刺究竟有多鋒利?在感到痛苦嘶喊之前,我先看見鮮血濺在牆上,還夾著點紅色的皮肉……

  我想,不論過久,這個晚上的記憶都最為不堪回首。中間我暈過去不少次,後來都被鹽水潑醒,有好幾次,我甚至想要咬舌自盡,卻被獄卒捏住牙關,強行塞了東西堵嘴。撞牆也不成,試圖用冰刺割脈亦被迅速止血……總之,經過這個晚上,對我而言,斬首示眾,不過就是結掉最後一口氣的事。

  翌日清晨,當晨曦普照大地,我被關在車裡,推到菜市場。一路上,幾乎整個溯昭的百姓都圍到路邊,朝我扔蔬菜、雞蛋。嘖,真是浪費。行刑者正磨刀霍霍,王姐被群臣眾星拱月地包圍著,坐在高臺上。開軒君站在她身邊,還是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我原以為疼痛過頭便是麻木,但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個時辰,身上的傷口依舊疼得鑽心刺骨。什麼情感上的痛苦,失去父母的沉重,在這種極端的肉體折磨下,都已麻痹到了極致。我只想早點死掉,一了百了。

  被押上行刑台,有人綁住我的雙手,令我跪在青龍鍘前。當腦袋被壓下去,我聽見不遠處,開軒君正對王姐歎道:「流螢,傅公子是做了大逆不道之事,我與他卻好歹算是君子之交,實在不忍目睹此事……」

  王姐道:「這與你無關,你不看便是。」

  開軒君道:「唉,只願傅公子一路好走。」

  像被潑了冷水,我那麻痹的腦袋清醒起來。

  為何開軒君當初不是如此對我說的?他當時說了什麼?

  ——「傅公子有山高水長之風,怎可能害死自己再生父母?」

  對,他是這樣說的!

  那個預謀一切的人,是開軒君!這人真是個笑面夜叉,讓我去牢房解救哥哥,卻在我回來時,將我變成哥哥的樣子,最後再借刀殺人,一口氣除掉兩個禍害,何其毒也!頭頂大刀明晃晃的,我倏地抬頭,大聲喊道:「王姐,我是洛薇!小時候,表姐曾經打過你一頓,然後你在她的床上尿過尿!」

  全場一片窣靜,群臣啞喑不語。

  王姐尷尬至極,使勁一拍座椅扶手,怒道:「傅臣之,你真是好大的膽子!你從洛薇那聽來了些兒時愚事,便在這裡冒充她?」

  開軒君,露出你的狐狸尾巴。去勸王姐,讓她趕緊下手殺我,我便可以說出更多秘密,然後告訴她:你若不相信,便去找找洛薇,看看她是否已經失蹤。

  沒想到,我失了算。開軒君確實有些著急,但說出的話卻是:「等等,流螢,這人殺不得!她可能真的是小王姬!」

  王姐遲疑道:「為何有此一說?」

  開軒君道:「昨夜小王姬來找過我,說想在王兄被處死之前,最後看他一次。我一時心軟,便給了她一個變身符,讓她化身獄卒,去探望傅臣之。因為怕她化身成你下令放人,我還特意挑了個只能變為男子的符文。所以,若這人真是小王姬,偽裝成傅臣之,願代他受刑,也未可知……」

  這開軒君,究竟在胡說八道些什麼……我不知他究竟有何目的,卻十分篤定一件事:他早已有備而來,且早已做好準備借題發揮,我完全鬥不過他。只見在王姐一個手勢下,他朝我走來,拿出一張符紙,在我頭上點一下。一團光將我包圍,我感到身體瞬間縮短了許多。無數人倒抽一口氣,王姐也陡然從座位上站起來,驚呼道:「薇薇!」

  看樣子,我已變回來。無奈身上傷口太多,我還是癱在原處,無法動彈。王姐縱水飛到我身邊,將我抱在膝上,情緒無比激動:「為何會是你?傅臣之呢?他去了何處?」

  我無力說話,只是閉著眼睛,咬牙忍耐身上的劇痛。隨即,便有人將我抬開。眼前的一切都已迷離惝恍,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王姐在怒斥別人。然後,一個男子膽裂魂飛地答道:「回大王姬,前夜您走了以後,小王姬便以逼供為由,前來探望臣之殿下,我們在外等候了一個時辰,不見她出來,覺得不放心,便回到牢裡巡查。不料,卻看見小王姬在、在……」

  王姐道:「在什麼?」

  男子道:「小的真、真說不出口。」

  王姐惱道:「說!」

  我用力睜開眼,擰過頭去,終於看見跪在王姐面前的人——那是用鞭子毒打我的獄卒。他跪在百官前方,賊眉鼠眼地望我一眼,趴在地上,磕了一個響頭:「小王姬和殿下有私情,他們昨天在牢裡苟合。看見我們進來,小王姬還叫我們趕緊出去,讓他們完事了再回來,且假裝甚麼都不曾看見,違者株連九族!」

  這要我如何是好,真是喝西北風也堵了嗓子。這也沒法,誰叫哥哥要隨便抓我爪子,還被他們看見。原來,那便是「苟合」,我又學到個新詞兒。那獄卒未廢話完,繼續道:「滄瀛神在上,小的覺得小王姬和殿下同室而長,情同手足,做出此等違背天倫之事,遲早會遭天譴,待小王姬離開之後,便私自對殿下用刑,不想打的是小王姬……犯下這等重罪,請大王姬賜死!」

  王姐已氣到座椅扶手都快捏碎,卻從頭至尾保持深默,靜靜地朝我看來。大臣們紛紛震驚歎息,滿臉的新仇舊恨。在這片歎息聲中,我只聽見丞相恨鐵不成鋼般惱道:「小王姬,洛薇啊!你可是我大溯昭的王姬啊,怎能,怎能……」說完這句,他還用力打得手背啪啪響,看上去很是痛心疾首:「洛薇哪,看看你現在這樣,如何對得起你九泉下的父王和母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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