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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一章 流火蓮雨

  楊葉牂牂東倚樓,靜女洛水弄箜篌。
  鴻雁含珠落滄海,溯昭五傑皆風流。
  身披星斗花滿袖,一日品盡月都酒。
  故人相去萬餘里,新客還來過九洲。

  ——西澗《溯昭辭》

  瞧瞧上面這首詩,可是出自我們先王之手,寫的正是鴻雁變法後,我大溯昭的繁華盛景。我以小王姬洛薇的名號發誓,我大溯昭位處極仙之地,真是塊風水寶地,也是諸多妖啊人啊神獸啊心中的聖地。至於為何會發生今日之事,我也未能琢磨清楚。而作為溯昭的王室貴族,本小王姬若想要講自己的故事,原應展現異族對我們俯首稱臣的畫面,或是夫子對我錦心繡口的文章連連稱好的畫面,或是我施展縱水術像花妖一樣在空中旋轉的畫面……但春恨十常八九,人難萬事如意。本小王姬故事的開端,卻是始於一個悲催的夜晚。這個悲催的夜晚,發生了件悲催的事:我們大溯昭氏,被仙侵略了。

  沒錯,我說的仙,就是天上飛的那種仙。

  寒冬臘月,北風卷地,滿城飛雪,洛水於極寒中凝為一川煙冰。此夜,母親正在教王姐刺繡,小老虎趴在我腿上,我跪在父王身邊為他捶腿。忽有士兵來報,說滄海門前的守衛全都被殺了,除了在城內濫殺無辜的外族,還有兩道雲影捲進來。沒人看清來者何人,只知道此刻城內死傷無數,一片慘狀。聽見滄海門失守,父王震驚得猛然站起,二話不說,縱水飛了出去。

  滄海門是溯昭的正城門,那裡防守也最為牢固,這樣輕鬆被打破,這來人究竟是何方神聖?我也趕緊跟著母后、王姐趕出去。

  風雪凌亂,千里烽煙,城內喊殺聲無數。更可怕的是,這麼短的時間內,那入侵者已抵達紫潮宮上空。那是兩名男子,一名是黑髮青年,有三隻眼,手持毛筆,身穿黃袍;一名是白髮老者,須長及腰,手持拂塵,身穿白色道袍。二人均束髮戴冠,冷淡高傲,駕煙雲虛浮高空。

  他們四周無水。也既是說,他們不是溯昭氏。而自身便能飛行的外族,只有……

  「來者何人!」父王抬頭大聲問道,「我們與二位無冤無仇,為何中傷我溯昭百姓!」

  與父王的激怒相比,那青年卻全無絲毫年輕人之輕浮,只睥睨著我們,沉著正如這凌寒風雪:「大膽妖孽,汝等在北海橫行作亂上千年,也敢如此倨傲無禮,以下犯上。」

  「什……什麼?一派胡言!真是一派胡言,吾等溯昭氏,千年來一直安居一隅,何來橫行作亂之說!」

  父王是位仁慈的明君,此生從未被人如此說過,回話也是頗有教養。我可沒那麼好欺負,抱著玄月站出來,跟著起哄道:「就是就是,你又是什麼東西?敢用這種口氣和我父王說話!說我們是妖孽,我們大溯昭氏還當你們是妖孽呢!」

  青年杏目半合,更加充滿涼意。那老者反倒勃然大怒,揮了揮拂塵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水妖!可知道自己在對誰大呼小叫?吾乃紫微座如岳翁、黃道仙君,今日便是奉仙尊之命,前來結果汝等性命!」

  這下連我也傻眼。

  此侵略之族,是仙界之人。這怎麼可能?之前,法力高深的仙人,都會待我們謙讓客氣。他們居然管我們叫水妖、妖孽?我道:「你在逗什麼悶子!我們可是受神庇佑的水之一族,我大溯昭都是胤澤神尊建立的,你這來路不明的老傢伙才是妖孽!」

  黃道仙君道:「小水妖,吾等不過奉命前來清理禍害,汝等若改過自新,還可重新投胎,再修為人。你若複在此出言不遜,詆毀天神,當心魂飛魄散,於六道輪回中蕩然無遺。」

  如岳翁並著食指拇指指向我,大義凜然,正氣沖天:「私養上古凶獸,還說自己並非妖孽,簡直可笑。」

  我道:「我沒看出凶獸,只看出你是上古神臺上一團狗屎,神憎鬼厭。」

  那老傢伙已被我氣得不行,父王卻轉過腦袋,看了看我懷裡的小老虎,拍了一下腦袋:「這,有獸狀似虎,有翼能飛,便剿食人,知人言語①……寡人昏庸,竟未看出,這小虎崽是窮奇……」

  〔①:出自《神異經·西北荒經》:「西北有獸焉,狀似虎,有翼能飛,便剿食人,知人言語,聞人鬥輒食直者,聞人忠信輒食其鼻,聞人惡逆不善輒殺獸往饋之,名曰窮奇。」〕

  聽見「窮奇」二字,我也跟著噤聲。這名字並不陌生,我不知在書本上見過多少次。

  盤古開天地,女媧造人後,水神共工與火神「水火不相容」,數次發生大戰。人間濤湧波襄,火奔雷鳴,最終共工戰敗而怒,以頭觸不周山。山崩,乃天柱折,地維絕②。此後,女媧以五彩石補天,共工死。而共工其氏族精神不滅,化身為凶獸窮奇。窮奇乃至邪之獸,見人打架,它會吃了有理的一方;聞人忠厚,它會咬食其鼻;聞人惡逆,它會獵獸以贈之。

  〔②:出自《史記·補三皇本記》:「諸侯有共工氏,任智刑以強霸而不王;以水乘木,乃與祝融戰。不勝而怒,乃頭觸不周山崩,天柱折,地維絕。」〕

  再看看我家小老虎玄月的模樣。它縮在我懷裡,用兩隻毛絨絨的小虎爪抱住腦袋,睜大水汪汪的眼,哆嗦著小翅膀望向我。和我對上眼後,它還朝我伸來爪子。正因為長得可愛,我便疏虞了它的特徵。之前玄月偶爾爆發蠻力,我稍有警惕,卻還是低估了它,認為它長大會變成猛獸——它根本就是頭凶獸!滄瀛大神保佑啊,我養了一頭窮奇幼崽!這可該如何是好!

  等等,這情況不對。玄月是我從虎鋪買下來的。倘若它真是窮奇,那它的父母也該是成年窮奇,上古凶獸,何其殘暴,怎可能被那廢柴老闆捕殺?即便不是他親手所殺,捕殺窮奇之人,也應該知道這幼崽有多能耐,不可能隨便把它放跑才是。我大聲道:「且慢,我還有話要說……」

  「妖孽,休得遷延時間!」

  這時,如岳翁向左揮打拂塵,碎石泥土從四面八方飛來,團聚在巨盤明月中央。他向右揮打拂塵,那些石土凝聚成數塊碩大的堅石,疾馳旋轉,沙礫橫飛。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結舌。然後,他向我們的方向揮打拂塵。那些堅石自月中飛來,化作數把匕首,寒光陰冷,直刺父王要害。父王即刻引水護身,擋掉一部分攻擊,匕首速度減緩,卻還是在他身上刮出數道血口。

  雖然我們有縱水之力,卻也僅限於無生命之水,並無將血液凍結的能力,也無將水化物之力。因此,從小到大,我見過最厲害的法術,也不過是靈術侯演習時施展的「大河凝冰」——凝河面之水成冰,再把整塊厚冰升起,在空中震碎,扔出襲擊目標。雖然最初法術靈感來自於滄瀛神,但這需要借助河水本身力量,且對靈術侯那樣靈力非凡的人而言,也需要花不少時間蓄力。

  然而,對如岳翁而言,將泥土化石、石化匕首,只不過是眨眼的功夫。直至此刻,我終於意識到眼前的敵人,究竟有多可怕。真要取我們性命,他們不費吹灰之力。

  「住手!」我大喊道,「玄月不是凶獸,他只是我從異獸鋪買回來的寵物,如果它當真如此厲害,我們根本就擒不住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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