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成城(82)_君子以澤

八二

　　這裡是電影《黑桃皇后》的拍攝現場，也是李展松當日拍同一個場景的第九次NG。其中有六次都是在申雅莉轉過頭這一瞬間出了差錯。而且對他這種非演戲專業的明星而言，會犯的錯絕大部分是忘記臺詞，所以大家經常剛一進入狀態，就要面對太子爺苦不堪言的漫長沉默。這些事情都是劇組群眾早就預料到的。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太子爺的態度一點都不傲慢，每次NG過後反而會向周圍的人道歉，然後認真琢磨重新拍攝。這一幕再次NG之後，導演覺得他已經到極限了，於是放大家休息一下。他生不如死地對天長歎一聲，倒在了賓館的床上。申雅莉一邊啃蘋果，一邊遞給他另一個蘋果：「累不累？」

　　「男人，不怕累。」

　　明明看上去就像是個犯錯的學生一樣，卻非要裝硬漢。這讓她不由覺得想笑：「拍戲會不會耽擱你寫論文？」

　　他的背明顯一直：「我，我覺得這蘋果還挺好吃的，你在哪裡買的？」

　　她笑了一會兒，撐著下巴歪頭看他：「阿松好像還挺成熟的。」

　　「也不看看我追的是什麼女人。」他得意揚揚，笑得邪氣。

　　「嗯，比同齡男孩子成熟很多啊。」

　　「同齡人……」他的表情停滯了一下，笑容漸漸從得意轉成強笑，「果然，在你眼中，我就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吧。」

　　「阿松，你年紀確實不大。」

　　就像這一刻，明明受傷卻又想要掩飾的樣子，不是孩子是什麼呢？可是，這樣簡單純粹的個性，讓她覺得有些心疼。對大人而言成熟是完成時，青澀是過去時，後者明顯不如前者。但人類總有著呵護弱小的本能。如果能做什麼，她想要讓這個孩子開心一點，不願讓他受傷。因為她輕易地看透他，在他身上看見了過去自己傻傻的影子。她的眼睛彎彎，留給了他鼓勵的目光：「可是這不影響我們阿松的魅力，不用擔心。」

　　「真的？」

　　「真的。」

　　「那，那我是說如果，如果你喜歡上我，會考慮當我的女朋友嗎？」

　　「什麼傻問題，如果喜歡上，當然會了。」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用力地握緊雙拳，像是任何一個青春年少的男孩子一樣，喜怒都形於色，臉上寫滿了「必勝」。因為喜歡的人一句話就從穀底飛到天堂，這樣的表現也非常孩子氣。可是，她並沒有撒謊。她有認真考慮姐妹們的話，覺得整理人生重新開始，和阿松認認真真談一場戀愛，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黑桃皇后》是一個歡快的故事：女主角達妮離婚後變得不相信愛情，而且戀妹情結還與日俱增。男主角嘉瑞是個年輕的賭場大亨，和她妹妹曾經是同班同學，兩人是稱兄道弟的好哥們兒，達妮卻誤會嘉瑞喜歡自己妹妹，所以只要他靠近妹妹，她就會化身為翻滾的刺蝟，把他紮個遍，還說了「不想被可怕的大姐誤傷就離我妹遠一點兒」這種威脅的話。殊不知嘉瑞從高中時就已開始暗戀她，每次接近妹妹，其實都是為了找和她搭話的藉口。

　　兩人歡喜冤家的戲份占了大半，電影的拍攝過程非常輕鬆。好的演員拍戲會把自己代入影片，所以當初拍攝《巴塞羅那的時廊》時的壓抑和悲傷被掃蕩一空，這部片子帶給她的情緒只有歡樂。而且，隨著拍攝時間增加，她和李展松的關係也越來越好，大家也看出了李展松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因為他們的個性都陽光又開朗，大家私底下都認為他們是最搭的姐弟戀，希望太子能早日抱得美人歸。

　　《黑桃皇后》第一場吻戲發生在男主角的告白之後。達妮和一個男人去賭場時撞見了嘉瑞，她看他身邊跟著的人不是自己妹妹，心裡還是泛起了一陣酸澀，所以沒有搭理他。後來他把她單獨叫到賭場一樓大廳的角落，逼問她那是什麼人，她連正眼都不看他，說：「與你無關。」他相當激憤，悲怒交加地說出「我喜歡你」，不顧她的驚訝，擁她入懷，霸道地吻了她。

　　但是，這只是他們當天的第一次接吻。第二次發生在戲外。

　　那天晚上，導演請整個劇組去吃海鮮，他們並排坐在一起，和大家聊著同平時一樣的話題，卻在餐桌下一直牽著對方的手。李展松的個性是非常討人喜歡的，他雖然年紀小，但幽默感十足，一個晚上逗得大家直笑，申雅莉更是笑得直不起腰來。

　　電影《十一羅漢》中，喬治·克魯尼與妻子茱莉亞·羅伯茨離婚後又回來與她共用晚餐，知道她有了新歡，他說：「Does he make you laugh？」她的回答令人印象深刻：「He doesn't make me cry.」

　　——他能逗你笑嗎？

　　——至少他不讓我哭。

　　申雅莉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肆無忌憚地大笑了。這樣的笑容是發自內心的，而且是來自這麼多熟人朋友。只是，在所有喜悅包圍她的時候，那個人的臉忽然出現在腦海。那是與阿松完全不同的，淡然如水的溫柔容顏。這一瞬間，周圍的聲音消失了，一切都像無聲的電影一樣，緩慢而沉默地進行著。她的笑容也消失了，停留在臉上的，是孩子被告知沒有生日禮物般的失落。

　　但是，這只是愉快夜晚中短暫的幾秒鐘。只是悠長人生中，一個微不足道的瞬間。

　　她很快又重新笑了起來。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