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成城(65)_君子以澤

六五

　　▼第十六座城　珍寶

　　思念一個人過了頭，其實有很多後遺症。
　　例如哪怕是開心的事，也會因為壓抑過多的傷感，
　　而變得只會流淚。

　　Dante在大雪中停下車，看著馬路對面的街景。

　　路燈照亮街道，雪水在燈光中略微融解，一路延伸到遠處。所有的奢侈品店被擦得鋥亮發光，串聯在一起變成了璀璨的項鍊，纏繞著大廈叢林的根基。飄落的雪花令它們看上去充滿貴氣，卻也令它們變得更加孤高而不近人情。在那些店面中央，有一張最顯眼的巨幅海報，海報上的女星把手臂搭在豹紋毯上，肩上裹著雪白的皮草，大鬈髮海藻般落在皮草上，嘴唇飽滿而貴氣。正中央的品牌Logo後面寫著「魅惑口紅系列」。但少有路人討論這款大牌口紅，目光都聚焦在代言人身上。

　　Dante看得如此出神，導致李真和丘婕發現他很久都沒有察覺。她們兩手空空地從女裝店裡出來，身後的保鏢雙手拎滿了袋子。李真不可置信地搖搖腦袋：「Dante盯著雅莉的海報看了多久了？我看瘋的人不是只有雅莉吧……」

　　「單身狗表示不喜歡這種戀愛的酸臭味。」丘婕淡定地玩手機，索性不去看這深陷愛情的男人。

　　終於，Dante撐開鱷魚頭手柄的傘，進入一家頂級珠寶店，那裡面站了另一個女人。寒冷的冬天，行人們都匆匆而走，可路過這家店櫥窗的人，都會禁不住轉頭，往裡面多看兩眼：女人胳膊上挎著鱷魚皮灰色包包，她正用空出來的手對著各色戒指指指點點。金色鬈髮中分朝向兩邊，低頭時頭髮下墜，她則會把頭髮往腦後撥弄，露出芭比般的臉龐。她回頭朝男人一笑，一頭金髮襯托出男人黑髮的神秘內斂。金碧輝煌的燈光中，Dante和Paz看上去如此般配，簡直是舊式電影中羅馬街頭的慵懶貴族。發現他們正在挑選的東西是首飾，李真和丘婕都詫異地張大嘴。

　　一個小時後，申雅莉收到了一條來自丘婕的彩信。因為家裡信號不好，她很久都沒打開照片，只好發短信去問對方發了什麼。丘婕的回話是：「你看了就知道了啊，我解釋不清楚。」她想，要麼是網站上一些亂七八糟的圖片，要麼就是《火影忍者》中男二號和他哥哥不得不說的往事，所以把它丟到口袋裡讓它慢慢下載，繼續用鏟子翻鍋裡的菜。時間卡得剛好，幾道家常菜剛端上桌，鑰匙擰動鎖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她脫掉圍裙，一路小跑到門口，等對方打開門，把雙手藏在身後。

　　「親愛的回來啦！」看見他面容的刹那，她笑了起來。

　　他看上去卻很累，有氣無力地點點頭：「嗯。」

　　她把藏在身後的筷子拿出來，再把夾住的花菜用手接著送到他嘴邊：「來，啊——」

　　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才把那口菜吃了下去。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臉期待地看著他：「怎麼樣？」

　　「……很好吃。」

　　她像是剛剛被貼上小紅花的小學生，驕傲地挺起胸脯，揚起下巴：「這是最普通的一道，還有更好吃的。你別看我平時不下廚，我下廚就是大廚，不比你差。快進來。」

　　她把男式拖鞋踢到他的面前，朝他勾了勾手指。但徑直往餐廳走了幾步，都沒聽見後面有任何動靜，她回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見他還在玄關呆呆地站著，頭也漸漸朝一邊歪去。暖色的燈光照在他瘦削的臉頰上，卻照映出一種冷冰冰的輪廓。他的眼神空虛，嘴角似乎有一條略微往下的弧線。這幾天他工作特別忙，一直在公司加班，一定是經歷過了不開心。她連筷子也沒放，就轉身飛撲到他懷裡，緊緊地抱住他。對於她這樣突然把他撲倒的行為他早已習慣，所以並不會去詢問她原因。她笑得像是偷吃了糖果的壞孩子，一個勁兒往他懷裡鑽，享受著幸福到奢侈的時光。

　　從發現他的微博關注了電池哥以後，她並沒有問過他任何有關的問題，也沒有旁敲側擊地讓他承認自己就是顧希城。她知道他一定對自己有所顧忌，畢竟兩個人那麼多年沒見，當初自己又是以那樣現實的理由與他分手。不是不好奇他為什麼經歷了空難還沒有死，可回想他在海灘上那有些絕望的告白，她大概明白了他的想法——他還愛著她，想和她重歸於好，只是對她信任不夠。所以，她從來不催他，耐心等他坦白。

　　手機短信提示音又一次響了起來，她卻連看都沒看一眼，只是拉著他的手，把他拉到餐桌旁，按著雙肩坐下，再用湯匙舀起湯裡的肉丸子，送到他嘴邊：「嘗嘗這個。」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把肉丸子吃下去。她坐在旁邊，看他的臉被肉丸子撐起了一個小小的包，又咀嚼著慢慢把它吞下去，不由自主微笑起來。從他們相戀以後，她做了多少傻事呢？盯著他發花癡、無原則地為他奉獻、只要他呼喚自己就一定有空、發短信一定回、主動找他太多次、重色輕友、為了他放所有人的鴿子……這些都是情場菜鳥才會犯的錯，她輪著一個個犯下來，一個都沒漏下。可是，希城還活著——每次一想到這個事實，她就完全沒有任何理性可言，恨不得二十四小時都看見他，恨不得把自己所能給的一切都給他。這種程度的喜歡，就算他說「申雅莉你現在從窗子跳出去」，她大概也會言聽計從地說「好的，我是先跨左腳還是右腳呢」。

　　他吃到一半，餘光察覺到了她目不轉睛的注視，轉了轉眼睛，故作惶恐地往旁邊縮了一下。她撲哧一聲笑出來，把椅子往他的方向挪了一些，雙手纏住他的胳膊，牛皮糖一樣黏在他身上。

　　「來。」他夾起一個肉丸子，送到她的嘴邊。

　　吃下丸子的同時，只要一意識到「在喂我吃東西的人是希城」，眼角就又一次無法控制地濕潤起來。

　　思念一個人過了頭，其實有很多後遺症。例如哪怕是開心的事，也會因為壓抑了過多的傷感，而變得只會流淚。

　　因為不想在她家中留下煙味，飯後他披上風衣，把打火機和煙盒拿到陽臺上，在寒冷的空氣中點燃了煙頭。她看著他的背影，看上去是如此孤單。

　　她在他的身後徘徊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走上前去與他對話。她拿起幾顆李展松送的大白兔奶糖和手機，一邊吃著一邊幫他熬桂圓銀耳粥。這時他剛好抽完煙，走進廚房。她把大白兔糖紙丟到垃圾桶裡，拿起一包食材的說明書佯裝閱讀。他看了一眼桌面上剩下的大白兔，笑了：「這麼晚還吃糖，不怕長蛀牙？」

　　「不怕蛀牙，就怕長胖。」她拿起大白兔，心跳如擂鼓，「對了，大白兔你知道嗎？這個在國外沒有的吧。」

　　「有的。只要你能想到的中華美食，唐人街都有，只不過供貨慢一點而已。」

　　「原來如此，現在交通真發達。不過，大白兔喚不起你的任何童年回憶吧，這種奶糖可是陪伴著我們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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