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思念成城 | 上頁 下頁 |
| 六三 |
|
|
|
他們吃了很長時間。被領班說成是「我們招牌時令菜」的牛骨髓和檸檬浸玉米,前者膩得讓人無法下嚥,後者酸得人牙齒都快脫落了,以至於他們完全忘記了之前的美味蝸牛與沙拉。每次侍應生來問食物如何,他們都會說不錯,實際底下大部分時間都在討論那道菜有多重口,然後笑成一團。沒有人提到在沙灘上的牽手與擁吻,但臨近用餐結束,申雅莉也開始緊張起來。 走出餐廳,一起進入電梯。她還在矛盾到底該如何進行話題,他卻按了地下一層的按鈕。她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他回應了她一個友善的笑。之後他讓司機開車送她回家。到她家門口時,他在車上吻了一下她的臉頰,輕聲說:「晚安。」然後目送她離去。 她在二樓看著他揚長而去的車,不敢相信當日的約會就這麼結束了。 不僅這一天如此,第二天也一樣,只不過他按她的意願穿了粉襯衫。得到她的讚美後,他連續一個星期都穿了各種款式的粉襯衫。他對她如此體貼入微,推門時會頂著門等她先過,帶她到全新的地方一定會耐心解說,到餐廳坐下來會幫她拉開椅子……太多的溫柔和退讓令他散發著無情無欲的優雅,反而讓她有些不知所措。有一次他開車帶她出去買夜宵,晚上天氣驟然降溫,她又不願意關冷氣。無奈之下,他只能把後座上的外套搭在她的身上。她捧著熱騰騰的豆漿,把自己裹在他寬大的外套中,看著他的側臉小聲說:「Dante,我發現你真的很君子。」 「怎麼說?」他專注於開車,沒有轉過頭。 她這回學聰明了,不再多說,只是笑著搖搖頭。如果是希城,一定會有些窘迫地板著臉說「那是肯定的,我這是對你負責」。她原以為Dante會給出類似的答案。可是,他沉默了一會兒,卻淡淡笑道:「莉莉,你知道經商畫大圈和畫小圈的原理嗎?」 她搖搖頭。他在空中畫了幾個小圈:「畫小圈出筆快,收得也快,圓了這一個,你可以迅速賣掉項目再進入下一次投資,賺得不多,但風險很小。」然後,他又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圓:「畫大圈格局大很多,投得多,速度也慢。我確實十年磨一劍,但霜刃未曾試,不代表我就是君子。」 她哈哈笑了一下,原本想說你這比喻真奇特,但再深入細想,竟一直陷入胡思亂想的旋渦。更要命的是,他的衣服上充滿了熟悉的古龍水香氣。她縮了縮脖子,讓自己整個人都躲進大衣中——怎麼會這樣?跟這個男人在一起,連他的衣服都顯得比自己大很多。 夏季轉眼過去,初秋的降溫讓申雅莉患上了流感。李展松從劇組取景回國後一直被她無視,這一次總算有機會乘虛而入,一天跑她家三四回,就是為了給她送一點食物或藥品。而且,他自己明明還是個孩子,卻擺出大人的架勢照顧她。她打開他送來的袋子,裡面居然裝滿了浣熊餅乾和大白兔奶糖,她對此略感無奈,只是把東西放在家裡,然後去劇組拍戲。最後幾天帶病工作,演技自然不能完全發揮。看她身體不好,導演也沒有責備她,只是勸她早點回家休息。她卻拒絕了,說自己在旁邊休息就好。然後,她拿著手機坐在一邊,看著淺辰和其他人演對手戲,又時常低頭看自己的手機——一如既往的,沒有男友的任何消息。 如果不是打算約會,Dante很少主動聯繫她。她不懂他所謂的畫大圈是什麼意思,只是在彼此越來越遠的距離中感到不安。她特意留意過周邊的人,李真最近交了一個新男友,是搞時裝設計的帥哥,雖然打扮比法王亨利三世還要花枝招展,但能看出來心眼不壞,對她的真心也顯而易見。只要兩人空閒著,就一定會彼此發短信,李真發著發著眼角就會掛上甜蜜的笑容。因此,她經常覺得她和Dante兩個人戀愛只是自己的錯覺。 這種感覺在生病以後更加明顯。再多的體貼也無法掩飾兩人距離疏遠的事實。或許自己死了,他都會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手機連絡人裡,「Dante」早已設在快捷撥號的父母之後,鈴聲也換成了最唯美的鋼琴曲。可這首曲子幾乎從來沒有響過。她看著那個名字很久,掩嘴咳了兩聲,最後捂著頭把手機調成了飛行模式。 這個時候,片場外停了一輛棗紅色跑車,四周的老房子如同穿著褶皺禮服的人,無精打采地在街道邊站成兩排。一扇扇破舊的窗戶像是禮服上的補丁,被隔板連在了一起。住在老城區的居民們盯著這輛車,眼中沒有羡慕,只有對這包著閃光皮囊的發動機的不可思議。Marco把手搭在方向盤上,把墨鏡往下拉了拉,看著因為身體不適不住咳嗽的申雅莉:「下車吧,公主等著你去拯救呢。」 Dante打開車門下去,軍士立正般站在旁邊,卻沒有前進一步。不遠處的申雅莉接過經紀人遞來的膠囊和水,仰頭把藥吃下去,又扶著腦袋壓抑著聲音咳嗽。他看著她的側影,忽然緊緊皺著眉,合上了眼睛。車裡的Marco打了個響指:「別浪費時間,要得到女人的心,就要在她最虛弱的時候……」 Dante重新拉開車門,一腿跨入前座,坐下來「砰」的一聲關上門:「走吧。」 「……你是怎麼回事?」 「開車。」 「喂喂,我可是你的上司,不要把我當成司機使喚,OK?」Marco瞪了他一眼,卻很快留意到他望著申雅莉的眼神,釋然地笑了,「哈哈,你又愛上這女人了。」 「沒有!」他坐直身子,難得激烈地否認,「我只是不想被傳染。」 「哦,是嗎?你碰她了?」 「……什麼?」 「我說,你們在一起也有一段時間了吧,做到哪一步了?」 看著對方像被按下暫停的影片般靜止,Marco把墨鏡重新推到鼻樑上:「你根本連碰她都不敢。」 他吹了個響亮的口哨,把跑車「嗖」地開出去。秋陽把漫長道路上的痕跡都洗滌一空。車輪碾過的地方,混凝土的道路已被歲月打磨成骨灰白,野草從破裂的細縫中伸出了頭。Dante把頭靠在靠背上,張開大手按住眼角兩邊的太陽穴,蓋住所有的陽光。 晚上申雅莉的感冒更加嚴重,導演讓她回家休息幾天,等病痊癒了再回去殺青。吃過藥後她覺得昏昏沉沉的,卻無法入睡,打到一半的短信「我生病了,過來看我好嗎」也被刪掉,她只能躺在被窩裡,一邊吃大白兔,一邊看著呆呆像只死烏龜一樣趴在盒子裡曬燈光。 「臭呆呆,你怎麼這麼遲鈍。遲鈍大王,真可惡。」她帶著濃重的鼻音自言自語著,再看看手機,依然沒有收到任何消息,她抱著枕頭,連燈都沒關就睡著了。 接下來,她做了很多個夢。在夢裡,她一會兒變成女主角陳曉,一會兒變成Cheryl演的大學生,一會兒變成看劇組拍戲的路人甲,但整個夢境中,佐伯南都始終是同一個人——她不知那是Dante演的佐伯南,還是與顧希城非常相似的佐伯南。夢中的電影拍到了最後一幕,她一個人走在下著大雪的街頭,依稀覺得自己再往前多走幾條街,就能看見佐伯南。但越往前走,街景就越陌生。漸漸地,她在龐大的交叉路口停下來,任由行人車輛與自己擦肩而過。 街上的樓房看上去很陳舊,廣告牌上的油漆也脫落了,滿滿的灰色毫無生機,又被沉凝的大雪粉飾。她伸出雙手去接空中的雪,渴望要見那個男人一面。可是,有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這樣說:「別找了,你喜歡的人已經死了。」她難過地坐在堆滿積雪的長椅上,低聲哭了起來。哭著哭著她覺得累了,就睡了過去。再度睜開眼的時候,陽光普照大地,積雪融化,她微笑著迎接新一天,卻想起他已不在這個世界上的事實。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