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成城(61)_君子以澤

六一

　　大腦已經一片混亂了，但她還是儘量讓自己維持清醒，理智地考慮所有他這樣做的動機：「你跟董事長和柏天王的關係這麼好，就算是為了投資電影也與我無關。你應該不缺女人，更不缺錢……我知道了，你是在跟別人打賭——賭了什麼？」

　　他無奈地看著她笑了一下，欲言又止了很長時間。到後來，笑容越來越苦澀，他卻始終保持著靜默，任憑煙頭往下蔓延出一截灰白。遠處的海濤是奔騰起伏的丘陵，塑料球漂浮物在海邊上上下下。海洋在星光下放射出銀白光點，叢林中高大的椰子樹拔地而起。他卻無法欣賞這一刻的美景，掐滅了煙，拿起酒店房間門卡站起來：「我送你回去。」

　　「等等。」她從桌面上拿起包包，「你給我的理由就是『送我回去』？」

　　「我喜歡你。」

　　「……什麼？」她的聲音變得很小，好像是怕說大聲了就會聽錯。

　　「申雅莉，我不相信你的腦子真的這麼笨。不，笨的人是我。因為我明知道你不懂如何愛一個人，卻還是會被你折磨。我想跟你保持距離，但我做不到。到現在這個程度，我是否有女友你覺得還重要嗎？別說我沒女友，就算真的有，只要你鉤鉤手指，我也會和她分手。」明明說著很過分的話，他的語氣卻依然是淡淡的，帶著一絲已經放棄的絕望，「我就是這麼蠢，我還是喜歡你。」

　　申雅莉完完全全變成了一塊木頭，看著Dante連眼睛都忘了眨。他剛一轉身，她整個人就趴在了桌子上，抱著腦袋出神——她剛才聽到了什麼？但是心跳太亂，大腦也無法思考了。她什麼都聽不進去，只能聽見風聲和海浪聲。她晃了晃腦袋，追著他去了沙灘：「等等，你在亂七八糟說些什麼？」

　　「我現在心情不太好，別再問了。」

　　「我也喜歡你。」

　　他愣了一下，臉上先是有淡淡的喜悅，然後又露出了苦笑：「申雅莉，我關注你太久了。你壓根就不懂愛。」

　　「我不懂愛？」她被他說得一頭霧水。但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轉過身，只是伸出手來，牽住她的手。她有些慌了：「要懂尊重女性，我可沒答應你什麼，誰允許你牽手了？」

　　「那你就一邊走一邊想，是否要我繼續牽著你。想好了再告訴我答案。」

　　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只能判定為他說得似乎沒錯，她開始認真思考起來。可是邏輯思維似乎與她是仇家，已經被她全面清掃。他走得不快，但她的細跟鞋在沙灘上走還是有些困難，她加快腳步跟上去，低著頭露出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笑意。他的手指交叉扣住她的手，寬闊的掌心裡有他微熱的溫度。心就像是一個小小的杯子，早已裝不下過多的情感，從心臟流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這種即將溢出的、滿滿的喜歡，幾乎就要化作熱淚，從眼裡流出來。但她無法給他回應，她不知道自己一旦給了他回應，是否就會再一次摧毀他們的關係。這樣已經很滿足了，她害怕再有任何的改變。

　　夜晚的海灘寂靜得只剩下了海浪聲，這裡只能依稀看見遠處小小的人影。

　　他低下頭，臉頰往一旁偏了偏，直接吻住她。她聽見自己清晰的抽氣聲，心跳停了一下。隨著他擁抱自己的動作，撫摸長髮的動作，摟緊自己的動作……心在劇烈跳動的同時，甚至會隱隱刺痛起來，就好像海浪也沖入了她心裡。不知是不是置身于大海前方的緣故，她能在他的唇舌間尋覓到海洋的味道。

　　兩人嘴唇略分開一些，她推了推他的胸口，氣息不穩地說：「在這裡你說會不會被人看到……」

　　剛說出來就察覺自己說錯話了，這種話怎麼可以在這樣曖昧的度假村裡說呢？這不是變相讓他說出那句「我們回酒店繼續吧」嗎？正想著如何挽救，他卻微微一笑：「剛才衝動了點，對不起。我們就這樣散散步吧。」

　　「好。」

　　忽然感到了被人小心翼翼呵護著的感覺，近似於那個人曾經對自己的無條件的寵愛。看見他的側臉，她終於忍不住走過去，緊緊抱住他。在他回抱自己的同時，喜悅已經上升到了頂點，她閉上眼，把頭埋在他的胸前。他的心跳聲離她如此近，一下一下，與漲潮的浪濤聲融為一體。

　　這一刻，Dante除了高一些、肩膀寬一些，完全和希城少年時的觸感重合了。

　　還記得有一年冬天，希城帶她去小鎮裡的奶奶家玩，他們與穿著厚大衣裹圍巾的乘客一起走出車門。車頂上鋪著些許枯黃的落葉，火車順著鐵軌，伸展到遠處的大石橋下。當它再次啟動，他牽著她的手，和她往站台外走去。列車高速行駛，把他們遠遠拋在小小的站台上。她回頭看了看過來的路，它蜿蜒在山的一側，像是非常曲折，但看向列車駛去的方向，那裡只有兩條藍色軌道筆直地劈向遠方，交會在視線的盡頭。當時她忽然覺得，這兩條軌道便是自己與希城人生的道路。

　　事實上，站在鐵軌的一端看向它伸展的方向，人們總以為它們會在視線的盡頭相交，可真正走到那裡才會知道，兩條軌道其實是兩條平行線。她忘記了這種錯覺，只覺得跟希城在一起，像是每天都撿到一顆種子，每天都可以播種，可以收穫，可以看見各種各樣新綻放的花朵。她想一直這樣跟他走著，一直延續他們的初戀，去探索更多的故事。可是，因為兩個人永遠的分別，她的初戀就這樣戛然而止了。

　　現在回想這段記憶，要說遺憾，肯定還是有的。但就這樣吧，希城，我現在已經有了新的戀人，儘管愛上他是因為你，但我已經決定要把過去忘記。不能再犯曾經的錯誤，讓Dante也受傷。我會好好愛他，讓他知道，我配得上他的愛。

　　想到這裡，她還是覺得有些失落。因為她知道，這輩子自己都配不上希城的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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