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思念成城 | 上頁 下頁
五九


  但事情完全不是這樣。他來她家那天剛下過大雪,他穿著一件黑色風衣,個子高高的,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成熟很多。他的鼻尖有些發紅,頭上還有雪水剛剛乾涸的痕跡,像是經過漫長而疲憊的旅途才抵達她家。和他面對面的刹那,她覺得鬧過分手後他變得有些陌生,卻又如此令人懷念。他們都沒有任何表情。她低低地喊了一聲「希城」。他也沒反應過來,看著她發呆。她終於埋頭鑽進他的懷裡,默默地讓眼淚融在他的風衣中。

  直到十多年後的今天,她還深深記得,當時他身上除了他自己的味道,還有冬季風雪陌生的味道。這樣的味道讓她覺得莫名難過起來。那一個短小的瞬間,她改變了很多,她懵懂地意識到,可能以後自己再也無法和別人在一起了。

  很多時候,當你非常習慣一個人的氣息,其實潛意識裡已經把他當成了你的家人。

  第二天下午,三亞的海島被陽光照成金色。海灘上,穿著比基尼和泳褲的人們在沙灘上留下一道道腳印,腳印又迅速被海浪撫平。遠處霧氣中的海呈現出深藍色,近處的海灣是淺青色,海浪卻又是白色,像一塊漫無邊際的白邊漸變旗幟在風中抖動。海風吹動了椰子樹,它們扭動著裙邊,隨音樂搖擺。幾座木制的海景房從熱帶雨林上方探出個頭,彩燈勾勒出它們屋頂的輪廓,門口也高高掛著「度假」的招牌。人工泳池藏匿在綠色植物中,如同藏在沙漠中的寶石藍綠洲。在這樣具有異域風情的地方,申雅莉居然看見了容芬和藹可親的微笑。

  「你跟我說身體不舒服,週末兩天抽不出空,原來就是跑到這裡來了啊?」

  真是穿著道袍都撞了鬼。她捂著嘴開始咳嗽,但對方不耐煩地把她的手挪開。她皺皺鼻子,孩子般抱歉地笑了:「容導怎麼也來這裡了?我請你吃飯。」

  「還不是看你不在,就給自己放個假。」

  申雅莉最擅長的就是看別人演技是否真實。那短暫的一秒內,容芬的咧嘴笑讓她知道對方心中有鬼,但她還是佯裝不知轉移了話題。然後,她們在酒店旁邊的白色庭院裡坐下,剛好遇見下樓的湯世。

  「你說去海邊,我以為你去游泳了,沒想到還在這裡啊。」湯世換上了有笑臉太陽和椰子樹的沙灘裝,比平時的氣場弱了不止一點點,不過因為一身都是搶眼的翠黃色,顯得又傻又可愛。

  「你這身衣服真是太亮了。」她朝他伸出大拇指。

  在一旁買酒水的Dante也跟著過來,端著一杯雞尾酒坐下。他沒有湯世那麼有情趣,穿的還是短袖襯衫。也不知是否因為有了墨鏡的隔離,哪怕他在大太陽下坐著,整個人看上去也是冷冷淡淡的:「湯世,你怎麼不選個涼快點的地方度假呢?例如非洲。」

  湯世大方地把胳膊伸在陽光下曬,一臉愜意:「來一身古銅色的肌膚吧。某個久居歐洲的白雪王子不能理解這種狂野男人味。」

  一聽見那個「白雪王子」,申雅莉稍微呆了一下,立即想起了希城以前的外號。她偷偷看了一眼Dante,發現自己並不能看見他的眼睛,只好迅速轉移視線,銜著吸管喝椰子汁。

  此時,身穿露肩熱帶紅裙的異國女歌手站在話筒旁,為四周用餐的客人沙啞地哼唱歌曲。歌曲有英語的、法語的、意大利語的,都是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流行的懶洋洋的爵士樂。音響開得響亮,令抒情樂回蕩在整片海灣。服務生身穿白衣,端著白盤,為客人們添上美味的海鮮。在這裡,萬物的心跳都變得緩慢,光看看度假者們的膚色和神情,就能猜到他們來這裡有多久。過了一會兒,湯世的同事們也過來坐下來和他們聊天。一群人坐著聊了兩三個小時,肆無忌憚地揮霍著週末的時光。申雅莉並沒有太多機會與Dante直接對話,但偶爾話題繞到兩個人身上時,他們也會若有若無地與對方說上幾句,再轉移到其他人身上。從一開始,他就沒有問過她和湯世現在是什麼關係。或許對他而言,最好的處理方法就是淡然處之,就和任何她接觸過的成熟男士一樣。

  如果不是這一次度假,她和Dante大概也不會再有聯絡。等度假結束,他們之間那點插曲也將不了了之吧。每次想到這裡,她就覺得胸口像被重石壓住,沒了玩樂的心情。被人看出了走神,也只能快樂地笑著,說自己懶得連大腦都不運轉了。湯世和他的同事們說要去游泳,她以怕曬黑為藉口說晚上再遊,就獨自回房休息了。

  隨著夜晚降臨沙灘,大海變成神秘到有些可怕的藍黑色。近處的酒店附近卻越來越燦爛:海景房上的彩燈越發明亮;金橙色的燈光從椰子樹下方射上去;人工泳池中的水變成波光粼粼的深藍色;圓形白涼亭上有金光點點;昏暗的燈光把外國歌手的影子拉得很長;盛放海鮮的桌子上點亮了荷燈般的小小燭臺……申雅莉換好玫紅色的比基尼,系好後頸上的帶子,用配套的同色絲巾纏住腰際,披上浴衣,打開門和湯世打了個招呼。湯世一看見她,眼睛竟不敢直視,有些結巴地說:「我們……下去吧。」

  兩人走到了泳池旁,金色的探照燈在水底照出一團團光暈。它們和椰子樹下的探照燈交相輝映,讓這個叢林中的泳池有了一絲旖旎的氣息。她重新理了理頭髮,進入了泳池,遊了一會兒,她回頭疑惑地說:「怎麼不下來?」

  「我是旱鴨子。」

  「沒事,我也不會。」她朝他招手,「就當是玩水。」

  湯世猶豫了一下,跟她一起下了水,在泳池中最淺的臺階上和她並排坐下。泳池裡的水很熱,她舒服地把整個身體浸泡在水裡,坐了一會兒就有些坐不住,劃了劃水說:「試著游遊看吧。」

  「不要了,我小時候被水淹過,所以有點怕水。」

  「那邊寫著最深的地方才一米六,你那麼大個子怕什麼?」

  「真的不要,我畏水,你遊吧,我看你遊。」

  她不甘心,試著拽他,他掙扎了一下卻一把把她拽到身前:「泳池裡可是很容易發生姦情的地方,你生拉我一起,就不怕我對你做壞事?」

  眼見他馬上就要低頭來親自己,她推開他,笑了出來:「得了,你連游泳都不會,還想做壞事。」

  「被看穿了。」他一臉悲痛,「這樣吧,你等我,我去買個救生圈再來陪你玩。」

  看他從水裡爬到岸上,申雅莉有點無奈地撫額。那一身特意練過的腱子肉套個救生圈……想到這個場面,她就覺得特別好笑,盤算著一會兒如何逗弄他。她試著在水邊游了幾米,果不其然,沉了下去。洩氣地用雙腳踩在水底,她又反複試了幾次,最後一次浮起來的時候,看見水池中央一個男人正在教女友游泳。男人並不是帥哥,但單手抬著女友腹部、專心指點她的樣子實在有點帥氣。她看了看岸邊,完全不見湯世的背影,只好坐在淺水區的地方,靠著扶梯發呆。

  過了一會兒,她打算再遊一下,從水中臺階上站起來。可是,後頸上的比基尼系帶掛在了扶梯欄杆上,蝴蝶結被拽得很松,又被拉成了個死疙瘩。她嚇得臉都白了,用手提住系帶,險些走光。她左顧右盼,蹲到水裡,藏在無人留意的角落去解那個疙瘩。可是疙瘩纏得太緊了,她連手都舉酸了還沒能解開。好不容易出來玩一回居然還遇到這種事,關鍵這動作實在是有點……這時,有人從旁邊的扶梯上下來,擋在她的面前,提住了她後頸上的結,熟練地把它解開,又重新遞到她手上:「我幫你擋著,你系吧。」

  她訝異地抬起頭,看見了頭髮有些濕的Dante。

  「好。謝謝你……」她埋下頭,腦中一片空白地系帶子,「對了,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一直在岸上。」

  這麼說,剛才湯世和她拉拉扯扯的場景都被他看到了?可他依然沒提這件事,只是用雙手撐在她的身體兩側,用寬闊的身體把她包圍住。心裡知道他是在幫她遮擋視線,但是,他靠得這麼近……平時看不出來,Dante脫了衣服怎麼跟泳褲模特似的?那胳膊,那肩,那臀部和後背中間凹陷的曲線……

  「雅莉,你居然不會游泳。」他在她耳邊輕輕這麼說著,聲音明明不大,卻讓她聽得頭皮都麻了。

  「誰說我不會了?我會的!」

  她系好帶子,臉紅心跳地推開他,雙腳往後一蹬,就往池中心遊過去。剛才那一幕讓她太混亂,她說什麼也要堅持遊下去,離他越遠越好。儘管這一次遊得比較遠,但她最終還是沉了下去。這一回慘了,腳也來不及放下去,踩不到底,難道自己游到了深水區?她慘叫一聲,身體往前撲倒,準備著迎接喝池水的悲慘結果。

  結果是,她沒撲到水中,反而撲到了一個人身上。那個人妥當地摟住她的腰,這一下讓她安心了不少。她搖搖濕漉漉的腦袋,狼狽地抱住他的脖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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