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成城(45)_君子以澤

四五

　　▼第十一座城　難題

　　黃昏時時常出現的孤獨感將她包裹，
　　是比這座閃著紅色機械燈光的城市還要空曠的寂寞。
　　她聽不見任何聲音，像是第一次來到這裡，
　　而且，整座城市裡只有她一個人。

　　從世外桃源般的歐洲回到現代化的大都市，嶄新閃亮的建築鋼箭般直沖雲霄，遮天蔽日。人群與車輛在它們中間的水泥道路上飛馳移動，簡直與微生物一樣渺小。鬧市區購物中心的電子熒屏上，最新珠寶的廣告宣傳片段無聲地閃爍。影片中有從酒館中走出的貴族小姐，有站在黑暗巷子中的濃妝女子。濃妝女子嘴唇勾勒出弓形線條，在黑色角落裡描繪紅唇，又把鏡子挪遠一些端詳自己的妝容。她抱著修長的胳膊，展示出夏季工藝秘寵——木質首飾與七彩的珠寶。

　　「就是一塵不染的天使，內心深處都有變成壞女人的渴望。就像我這樣。」字幕閃爍過後，背景變成一片漆黑，熒屏上的女人用戴著珠寶的手撥弄長髮，重重地咬了一下紅唇，同時手寫體一筆一畫浮現「申雅莉」三個字。

　　皇天集團的董事長辦公室中，同樣造型的海報被抖了一下，往下展開。申雅莉扶住額頭，一副完全被打敗的樣子：「你叫我來這裡，就是為了讓我看這個？」這時她換上黑白豹紋的鉛筆裙，腳踩粉色高跟鞋，完全是和海報上截然不同的風格。

　　李展松指了指海報上的她，一副無解的驕傲模樣：「這簡直就是性感的極致。」

　　「我還是先去工作了。」

　　她長歎一聲徑直走出辦公室，但剛拉開門，就看見另一個男人走了進來。他身材高大瘦長，站在人群中總是鶴立雞群。他有著高高的顴骨，留著一頭黑白相間的精幹短髮，幾道深而短的皺紋在眼角蔓延。他長相過於冷酷，總散發著一種不可靠近的氣質，使得他曾在娛樂圈大起大落無數次，直至他成立了皇天集團。他叫李言，穩坐皇天集團的第一把交椅，大家調侃李展松時經常提到的「萬歲爺」。

　　申雅莉收斂了之前的傲氣，畢恭畢敬地笑著：「董事長。」

　　「雅莉，好久不見，西班牙那邊拍戲結束了？」

　　「是啊，還挺好玩的。不過過兩天還要繼續開工。」

　　他看了一眼她身後的兒子，淺褐色的眼睛中寫滿了審視：「阿松投資的片子要辛苦你了。」

　　申雅莉回頭看了一眼李展松，對方用嘴型說出「黑桃皇后」四個字。她迷惑地說：「這，我沒接這個片子。最近打算專心把《巴塞羅那的時廊》演好，可能沒有時間……」

　　「雅莉，這部電影指定了要你當女主角。」

　　不容置疑的口吻，讓她張開了嘴巴卻無法把話進行下去。然後，李言又淡淡補充道：「這兩年電影市場不景氣，大投資的電影不多。好好演。」

　　最後三個字讓她走到電梯裡還覺得很鬱悶。其實如果因為不願意和李展松拍戲而推掉這部片，在別的藝人看來就顯得太矯情了，但她就是不滿意李展松那種隨隨便便的態度。演戲對他而言就是玩票，但他不知道，演員的榮耀就是把自己製造出的形象，化作人們心中鮮活的真實。他看不到那些演員為了某一個細節而半夜爬起來對鏡練習的辛苦，也看不到那些被殘酷競爭刷下來的小人物的淚水。想到這裡，她突然恍惚起來——這麼多年來，她都很羡慕那些能做自己夢想職業的人，畢竟進入演藝圈不是她的本意。可從什麼時候起，自己開始這麼介意演員的敬業問題了？

　　一想到從事自己夢想工作的人，第一個進入腦海的人是Dante。她下意識掏出手機來看了看，上面依然只有一周前兩條簡單的短信：「我現在在外地出差，過幾天回來聯繫你。Dante。」

　　「好，回頭見。」

　　回國後，他把佐伯南在室內的戲份拍完，就留下這條消息消失了。他所謂的「幾天」究竟是多久？他到底去了哪裡？是不是又回西班牙找他女朋友了？還是說他女朋友飛過來看他？想了很多問題，到最後都會陷入一種有些低落的情緒當中——這些和她毫無關係。

　　其實，從人們步入社會起，很多看似重要親密的人都不過是生命中的過客。不會再有社團、校園、小區裡那種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緣分。世界那麼大，如果兩個人之間沒有什麼可以牽絆彼此的藉口，那即便對彼此有著再多的好感，都會因為害怕嘗試、覺得沒必要嘗試而放棄。Dante想來也是一樣。他對她有好感是必然，但這樣的好感有女友重要嗎？每次想到這裡，那種一頭熱的感情就會淡化很多。

　　申雅莉按了一下關門鍵，一隻手卻按在了電梯門上，把門強制推回去——李展松沖了進來，在關門鍵上快速按了幾下，然後按下P3鍵。她剛想伸手去按一樓，他就按下她的手，把她推到玻璃前的不銹鋼欄上，垂下頭來吻她。她嚇得倒抽一口氣，別開頭，伸手去推他的胸口，他卻用一隻手捉住她的雙手按在胸前，另一隻手抱住她的腰讓她貼向自己。她把頭朝著另一個方向急道：「阿松你做什麼啊！放開！」

　　「你在西班牙這段時間手機打不通，短信、郵件也不回……這是懲罰。」

　　她大叫一聲，肩膀一縮，包包掉在地上。與此同時電梯門也咚地打開了。門外的說話聲警醒了他們，卻沒能給他們足夠的時間改變姿勢。容芬的下巴像是「哐當」一下掉了下來，柏川和Dante也略顯錯愕地看著他們。兩人迅速分開，李展松看了一眼電梯按鈕，不自在地清了一下嗓子。申雅莉和他們面面相覷，就像腦門正中心被人打了一槍。然後她看見柏川迅速地看了一眼Dante，又用玩笑的語氣說：「阿松好雅興。」

　　李展松眼睛看向別處：「別笑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她的狀況，瓶頸那麼多年了，總得有點突破。」這話雖然不是對著申雅莉說的，但明顯是說給她聽的。

　　Dante朝他們二人點頭示意，客氣得好像和她不相識。他手裡拿著一卷長長的圖紙，另一隻手原本拿著手機，此時也把手機裝回褲兜，和柏川一起進入電梯：「我不想耽誤你太多時間，所以還是把這個項目簡單說明一下。」

　　「你知道我最近忙著處理家務事，時間很充裕。」柏川學著他的樣子禮貌又客套地微笑，然後輕笑著調侃道，「不想耽擱時間的人是你吧，這麼拼命，是想賺錢結婚養家了？」

　　他嘴角保持著一如既往的放鬆弧度，卻沒有再接下面的話。電梯進入P2時，他們和容芬一起出去，臨行前柏川向申雅莉和李展松打了個招呼，而他還是和剛開始一樣只是點頭示意就離開了。

　　電梯裡又只剩下了兩個人。李展松先打破僵局：「剛才我一時衝動，所以……對不起。」

　　「沒事，下次別胡鬧了啊。我的車就在那裡，先走了。」

　　好不容易從微妙的環境逃出來，她上車以後掏出手機，卻發現有一條未讀短信。打開一看，發信人是Dante：「我回來了，不知道這幾天申小姐行程如何，可否賞臉讓我帶你出去吃頓飯？」

　　發信時間是二十分鐘以前。剛才他進入電梯時把手機也裝到了褲兜裡——是不是發出短信這二十分鐘裡他一直在等她的回信，所以才會把手機拿在手裡？不，不能這麼想，太自戀了。現在該怎麼辦？到底是要回信答應、婉拒，還是解釋一下剛才在電梯裡發生的事？她很想告訴他，李展松只是小孩子胡鬧，那不是自己的本意。可自己有什麼立場說出這種話，如果他只是想和自己吃頓飯，刻意解釋那真是要犯尷尬癌了。而如果這時候婉拒邀約，得罪人也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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