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思念成城 | 上頁 下頁 |
|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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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座城 意外 可是天色還有些暗,玻璃窗上有車裡一切的倒影。 他重新靠在椅背上,隨手打開了手中的西班牙文報紙。 然後,所有人的臉龐都被外面的大霧銹蝕, 只有他的線條是清晰的,冰冷地刻印在深藍如海底的倒影中。 飛機失事大概是所有交通事故裡最令人害怕的一種。人們總覺得,當發動機壞掉,地球引力會將龐大的客機從空中拽落,讓它摔得粉身碎骨。但實際上,噴氣式發動機徹底壞掉後,飛機還能正常飛行三四十分鐘。發動機的噪音降低了,但機艙外風聲大,乘客們無法察覺。這個時候,機長會讓他們把遮光板拉下,為他們放輕鬆的音樂和電影。如果有人打開遮光板,才會發現他們早已遠離大氣層。海洋、懸崖或者沙漠這麼近,就像飛機即將安全著陸一樣。 當年那一班客機,機長讓空中小姐們為旅客們發紙和筆寫遺書。據說有一名旅客睡得很沉,怎麼叫都叫不醒,空姐輕輕推了他幾下,他還在睡夢中揮手讓她們不要吵醒自己,空姐不得不放棄。於是,他也變成了那次事故中唯一沒有留下遺書,卻走得毫無負擔的一個死者。他叫顧希城。 十多個小時的飛行讓人筋疲力盡,飛機降落滑翔在跑道上的轟鳴聲都沒有把申雅莉叫醒。劇組人員過去叫她,她都半夢半醒地搖手,導致最後沒人敢多吭聲,怕引爆天后的起床氣。只有淺辰徑直走過去把她搖醒:「一姐,快起來,到塞維利亞了!」 「夠了,你這暴力小子!」肩膀都快被他搖散了。申雅莉晃晃沉重的腦袋,睜開蒙矓的眼睛,迷迷糊糊地打開手機,跟著劇組一起走出了機場。 電影前五分之一的劇情是女主角十來歲在巴塞羅那留學,與日本丈夫初識的回憶。後面五分之四的劇情分成現實和回憶兩部分:現實中,女主角會帶旅行團在西班牙遊玩、與建築師男主角相識並且戀愛;回憶中,將插敘她嫁到日本十多年的經歷。短暫的十日西班牙旅行在巴塞羅那結束,她將隨著男主角回到國內,最後揭示結局。所有室內劇情都將回國拍攝。因此,在西班牙吃苦的主要是負責飾演導遊講解的申雅莉。容芬不愧是工作狂,當天就把整個劇組趕到了塞維利亞的各大景點,開始搭棚化妝拍攝。申雅莉跟著導演、攝影師、工作人員、主要角色,還有一群浩浩蕩蕩飾演遊客的群眾演員迅速解決了鬥牛場、卡門像,穿過瑪麗亞路易莎公園,抵達了第一個重要景點。 眼前是一片金色的開闊地,半圓形的廣場被皇宮式的建築包圍。同是半圓形的護城河將小廣場圍住,換上夏裝的西班牙人在廣場邊緣擺攤兜售,大紅攤鋪上擺滿藍綠紫粉各色花扇。護城河是一塊翠綠的寶石,反射著青瓷扶欄的橋樑倒影。當租賃的船隻漂過河面,河面變成碧波蕩漾的幔帳。木槳下流淌出珍珠色的水花,廣場中央的噴泉迸出大片雪花。年輕的外國女孩們戴著色彩鮮豔的墨鏡,對著最高的尖尖建築拍照,她們不時竊竊私語,偷瞄噴泉旁坐著的男人。他拿著速寫本在上面塗塗畫畫,卡其色窄版長褲裹著的腿十分醒目。一個女孩有些羞澀地過去對他說:「Could you take a picture for us, please?」 「Sure.」 男人笑著接過她們的相機,待她們擺好姿勢,數了一二三按下快門。他重新回去坐下後,那群女孩中傳來了很大聲的「May I have your number please?」,其他人跟著爆笑起來,做了壞事的孩子般一窩蜂溜走了。其實西方女孩喜歡的是和他相反的粗獷黝黑型,每次遇到這種情況,Marco就一臉不解地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的女友挽著他的胳膊,自豪地說:「美人不分國界。」 男人繼續埋頭作畫,不一會兒,卻聽見了熟悉的中文。他迅速抬起頭,一輛亮黃漆軲轆遊覽馬車駛過,擋住了說話人的身影,只有溫柔的女聲混著潺潺水聲和馬蹄聲傳過來:「塞維利亞是西班牙第四大城市,早在大航海時代就已在歷史舞臺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1992年的世界博覽會曾經在這裡舉辦過……」 馬車總算駛過。站在噴泉另一頭的女導遊留著過耳短髮,穿著樸素的紫粉色襯衫,腰間系著小包,後腰深深凹陷,很有「楚腰纖細掌中輕」的意味。她拿著小型擴音器,聲音卻依然細細柔柔,裸妝描摹著柔和的側臉線條:「那次世博會同時也是1492年哥倫布發現新大陸的五百周年紀念日。現在大家站著的西班牙廣場,是塞維利亞的標誌性景點……」中途有人打斷過她,她也是禮貌地點頭哈腰。自由活動以後,她更是變成了萬能客服: 「要買明信片是嗎?待會兒自由活動我帶你去找找附近的商店。」 「啊,拍照,沒問題。」 「這是我幫您保管的錢包,請收好……」 可是,「哢」的一聲響後,她忽然抓著自己的頭頂,把假髮從腦袋上拽下來:「媽呀,太熱了!」 這一幕令他呆了一下。然後,那群遊客作鳥獸散,身後出現巨大的攝影機,一群工作人員推著它前移。申雅莉把發網也拽下來,甩開瀑布般的大鬈髮,叉著腰用手裡的假髮對自己扇風,指著某個方向:「喂,小淺,那是我的水,你拿錯了!Apple你看他都渴成什麼樣了,拿水給他,趕緊趕緊的。容導,趕快發盒飯啊,餓。唉,你別管我的妝,再拍再補就是了……」 容芬還是堅持帶著化妝師過去給申雅莉補妝,一邊補還一邊說:「每換個景點都要摘一次假髮,雅莉你這是多動症嗎,就不能一直好好戴著它嗎?」 「我早說了,把頭髮剪掉就是了。反正這部戲要拍很久。」申雅莉生不如死地悲歎。因為頭髮特別多,裹頭髮的發網只能選最小號的,不到一天她就快得了偏頭痛,每次一開口就跟自己對自己念緊箍咒似的。 「不行!阿凜說了你這頭髮是要做代言的,別胡鬧了。」 申雅莉無奈地聳聳肩。 如果不是公司要求,她早就剪短髮了。因為以前每次和希城睡在一起,他都習慣性地用胳膊墊著她的脖子。她總會像個冬季尋到溫暖的小動物,一股腦拱進他的懷裡。煞風景的是她頭髮太長,經常都會被他壓住,拉扯出她痛苦的悲鳴聲。後來他養成了睡前檢查她頭髮的習慣,但還是不能避免慘狀的發生。有一次她終於受不了了,說要去把頭髮剪短,他卻阻止她。她鬱悶地說:「是不是因為我剪髮你會覺得不夠女人味,就不喜歡了。」 「不是,頭髮是會吸取營養的,留長髮會比留短髮時反應慢一點、智商低一點。我喜歡你笨蛋的樣子,這樣比較好騙。」他居然一本正經地說著這種話。 而現在他不在了。她需要在社會上立足,需要和不同的人打交道。太笨的話,還是不好的吧。 想到這裡,她不經意回頭,看見了噴泉另一頭的Dante。沒有哪裡的天會比這裡更藍,太陽把荒漠中閃爍的成片金礦搬到了西班牙的領土上,用雲層磨掉滿世界的碎片,還堆建了金黃摩爾復興建築。視域裡是一片乾淨的純白、黃金、湛藍,再無他物。他的身影是濃烈油畫中的一抹水墨,在噴泉水霧中模模糊糊。他也抬頭望著她,眼睛因為光芒眯起。 「Dante,原來你已經到了啊。」容芬拽過淺辰,把他帶到Dante面前,「來來,現在剛好是休息時間,你們交流交流。」 她把他們留下,重新走回申雅莉身邊。申雅莉小聲說:「Dante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Dante回西班牙有很多事要忙,剛好今天有空就過來了。過兩天他會直接到馬德裡去等我們,總之雅莉,這部戲你真的要認真拍、好好拍。別怪我給你壓力,你也老大不小了,不拿下第二個最佳女主角對不起你自己。」 申雅莉「噗」的一聲笑出來:「拿獎和老大不小有什麼關係啊?」 容芬想了半天:「沒什麼關係,反正你加油就是了。」 申雅莉明白她如此拼是因為什麼,所以沒再多說,只是用力點點頭。 就如希城當年所說,這個世界上最關心她身體健康的人,只有他和父母。分明出國之前才回家看了爸媽,但這才剛到西班牙沒多久,家裡面就來了電話:「寶寶,真的別太辛苦。你爸爸現在身體狀況很好,所以,你只要多來看看他、陪陪他就好。錢這個東西,只要夠用就好。女孩子家還是多考慮一下婚姻大事知道嗎?你別太挑了,只要對方條件不錯,就考慮交往看看啊……」 媽媽的叨念讓她頭疼。愛情這回事,真不是條件好就會有的。就拿白風傑的例子來說,從他在電視選美比賽中看見申雅莉,就搞到了她的聯繫方式,之後,每天都有浪漫又物質的事發生:大捧玫瑰插上鍍金鮮花卡片;被西裝革履的高大男人送到學校;不管出門還是回家,總有一輛鋥亮的跑車等著她;她只要出現在服裝店買下一個包,第二天所有一線品牌的同種類包包就會被裝成大禮包快遞到她家,等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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