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成城(21)_君子以澤

二一

　　隱約看出申雅莉正處在尷尬的狀態，Dante給了她一個詢問的暗示眼色。她小幅度地點頭。他反應很及時，低頭看了看表：「這樣我們就不用定點碰頭了，我們直接去吃飯吧。」

　　申雅莉對白風傑露出抱歉的眼神：「真不好意思，我和Dante先生約好了要去吃飯，我們有公事要談。你太太的事我們改天再說吧。」

　　「當然，從私人角度出發，能和申小姐用餐也是我的榮幸。」Dante輕輕笑了。他的司機訓練有素地迅速歸位，為申雅莉打開車門。

　　白風傑張了張嘴，原想說點什麼，但申雅莉動作神速地鑽進了Dante的車，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申雅莉在車上長噓了一口氣：「真是太謝謝你了，我剛才真是跟看驚悚片被鬼上身似的。」

　　她發現Dante真是一個特別有紳士風度的男人。她上車後，他就自覺坐到了前排副座，為女性留了私密空間，又半側過頭回話以表示尊重：「怎麼，他騷擾你了？」

　　「不是，他老婆比較難伺候。不過都是工作上的問題，不礙事。」申雅莉探頭看了看前方的路，「麻煩你送我到前面那一站就好。」

　　「可能這樣說有點唐突……」他看過來的眼睛是奢華的寶石，美麗、優雅，卻有距離感。他看了她一會兒，眼神帶著紳士獨有的柔和：「既然剛才都這麼說了，不如我們將錯就錯，一起去吃一頓飯？」

　　「……好啊。」申雅莉看著他的眼睛如此回答。說出這兩個字的同時，也明顯察覺到自己心底的觸動。

　　隨著夕陽的消失，幾朵灰雲填滿了天空，醞釀了一會兒，雨水便淅淅瀝瀝落了下來。隨著雨越下越大，夜色也悄悄降臨。她坐在轎車後排，腿長長地伸開。車窗是掛在黑夜中的畫框，窗外的景色行駛移動，變幻出一幅莫測的魔法水粉畫。交通燈、導航燈、高架懸浮列車上閃爍的紅燈被速度拉成一條條長長的光紋，劃過潮濕的黑夜。她不時看看窗外的景色，卻只是為了轉動視線時有機會偷瞄他那讓他頸項顯得秀氣而漂亮的黑髮。

　　抵達目的地後，他讓她待在一排人少的屋簷下：「我去買傘，稍等。」

　　這一幕讓她忘記了時間的存在，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中學的時候，好像每個男生的哥們兒都對這男生親近的女生特苛刻。一旦發現二人有曖昧，就會變得十分喜歡捉弄她，以告知一種類似「你們女生別想影響我們男人之間的友誼」的幼稚宣言。顧希城班上的好朋友也是這樣的人。他是個雙子座的男生，有一張薄而快的嘴，因為隨時把遊戲機和電池帶在身上，和顧希城又是班上的「田徑雙雄」，永遠能量十足，所以外號叫「電池哥」。電池哥對顧希城的感情很複雜，混合了下屬般的忠誠和情人般的佔有欲。因此，丘婕對著這兩個人幻想了不下三十種羅曼蒂克的故事。顧希城似乎在他面前沒有秘密，因為情書事件後，他看申雅莉的眼神就帶了幾分玩味。申雅莉和顧希城從最開始相處就沒自然過，那件事一過，外加電池哥的眼神騷擾，她更沒辦法好好和顧希城說話了。

　　有一天，申雅莉、丘婕和一群女孩在角落裡聊天。丘婕談起追的新番動漫，簡直有一種嶽飛寫下《滿江紅》的慷慨激昂。申雅莉在旁邊心不在焉地聽著，卻聽見身後傳來了電池哥的呼喊聲：「顧希城！」下意識就扭頭的申雅莉沒有看見顧希城，反而看見了一臉嘲諷的電池哥。他揚揚兩條劍眉，嘿嘿笑了一下：「班長，我在找顧希城，你回頭看什麼呀！」從他的表情中，她看見了他在打敗自己中尋到的滿足感。她超級討厭他，連帶也討厭顧希城了。

　　電池哥最讓人頭疼的其實不是擅長挖苦人，是很會惹麻煩。有一次期中測試，她的英語只拿了七十多分，爸爸把她禁足在家裡背單詞，她唯一的期盼就是週末和班上同學去野炊。好不容易盼到週末，顧希城、電池哥和另外一個女生來她家裡叫人。她收拾好了準備下樓，但爸爸沒看到在小區外等候的女同學，只看見走入小區的兩個男同學。申爸爸盯著顧希城很久，攔下她問道：「那兩個小子都是你同學？」

　　「對。」

　　「那個拎著籃球的高個子男生是誰？」

　　「顧希城，就是前段時間老師叫我輔導的學生。」

　　「家裡很有錢但學習不好那個？」

　　「啊，老爸你別這樣說人家啦，他人還是挺好的。」會開口幫他說話，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誰知剛和爸爸聊了一會兒，他居然冒出了一句：「今天你別出去了，在家看書吧。」

　　申雅莉大吃一驚，可是之後無論怎麼哀求耍賴，申爸爸態度都很堅決。想到自己這幾天一直被關著背書，卻連唯一放假的機會也失去了，她一時難過得哭了出來。過了好一會兒，樓下的兩個男生都無聊得開始投球玩了，她才洗過臉下樓。見她出來，顧希城收回籃球，走到走道裡。她不想讓他失望，在他開口問話前就先說：「我考試考差了，爸爸不讓我出去，你們自己去吧。」

　　雖然她洗過臉，眼淚也擦乾了，但還是看得出來哭過。顧希城像是想靠近，卻站在原地沒動，只敢靜靜地凝視著她。他站在背光的角度，光線用金子紡織的線將他的輪廓細細描繪出來。

　　電池哥忽然走過來，沉重地拍了拍顧希城的肩膀：「心疼了吧？」

　　一般被同學開涮，顧希城的第一反應都是有些惱怒地說：「別瞎說。」可是，這一次他什麼都沒解釋，只是跟她簡單道別，和電池哥一起離開了。雖然他還是和以前一樣愛耍酷，但她心情忽然好了很多，並且維持了一整天的好心情——直到當天晚上丘婕來了一通電話，開心才變成了驚嚇。

　　「雅莉，你不是來真的吧，你和顧小受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和他是在戀愛，還是你單戀他啊，現在眾說紛紜，我整個人都混亂了，還是直接來問你吧！！」

　　「什，什麼？」申雅莉傻眼了。

　　「今天下午他不是和電池哥一起去找你嘛……」

　　經過丘婕一番解釋，申雅莉明白了。他們離去的路上電池哥一直在跟顧希城說她的事，說什麼「班長不能和你一起出去就哭成那樣，真是喜歡你喜歡瘋了」，結果被同行的女生聽到並傳遍了全班。第二天申雅莉硬著頭皮早早去了學校，進入教室，她把黑板上畫在「班長」「校花」四個字上面的情人傘擦掉，冷臉對教室裡嬉笑的同學說「不要開無聊的玩笑」，然而並沒什麼用。對於學習壓力巨大的高中生而言，這種誰和誰談戀愛的八卦，就跟興奮劑對體育運動員一樣提神。第一節課過後，全班同學都沉浸在圍觀班長和校花的樂趣中。

　　一堆男生把顧希城圍住，推推搡搡起哄。他只是不時淡淡地看一眼申雅莉，並不多話。也不知是為什麼，在顧希城面前，她總有著比平時更多的尊嚴。一聽到別人說她喜歡他到不能和他出門就哭鼻子，她就覺得被羞辱了。直到有女孩子跑過來笑嘻嘻地說「班長班長，昨天的事我們都知道了哦」，她終於猛地從桌子旁站起來：「不是這樣的，我是因為考試沒考好被爸爸批評了。我不喜歡他，你們不要再亂說了！」

　　可能是積壓的怨氣瞬間爆發，導致她這話音量不小，起碼教室裡大半同學都聽見了。顧希城也從男生群裡朝她投來了不帶感情的目光。內心像是漏氣的皮球，但她作為班長，又不得不強硬起來：「我們明年都要高考了，大家別談影響學習的事。」說完這些話，她不敢再直視顧希城，只知道接下來一整天，他都趴在桌子上睡覺，課間拖著懶洋洋的身軀去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水，大口喝了幾口，又回去睡覺。

　　放學後本來應該有她為他補課的安排，他卻提前拎著書包離開了。那一天下了一點小雨，她心裡十分低落，連撐傘的力氣都沒有，從校門口走到地鐵站花了近半個小時。進入地鐵站時，她頭髮上、書包上全是雨珠。然後，她看見他站在站門前玩手機。

　　「顧希城……」她驚訝地看著他，「你、你怎麼在這裡？」

　　他把手機放回牛仔褲兜裡，平靜地抬頭看著她：「我就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今天把話也說得很明白了，那麼，當初寫那封信給我，動機是什麼？」

　　心又怦怦跳了起來，她頭皮一陣陣發麻，連語言能力都變弱了：「那個……我……當時我也……我、只是覺得好玩……」

　　「是因為好玩。」他想了想，點點頭，向她投來了冷漠的目光，「我知道了。」

　　他把外套搭在肩膀上，背好書包，轉身走入地鐵站。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