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成城(20)_君子以澤

二〇

　　▼第五座城　雨夜

　　觸覺是幸福的，視覺是悲傷的。
　　手指所能記憶的東西，
　　是你的擁抱、手心的溫度、熟悉的臉部輪廓。
　　而眼睛所能記憶的畫面，
　　是你在被我放棄後受傷的表情、在灰暗光線中轉身的背影，
　　還有，現在這張除了相似便與你毫無關係的容顏。

　　從化妝間走出來，申雅莉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模樣：頭髮被燙成小卷，全部梳向一邊，穿著低胸衣、熱褲和漁網襪，嘴唇也被塗成了鮮紅。

　　剛看到這個造型時，助理十分鬱悶，說申小姐咱們這工作能不能不接，原本公主的角色居然換成風塵女郎，這也太欺負人了。說實在的，申雅莉也有跳起來想掐死造型師的欲望。造型師低眉順目地說：「天后啊，不是我想故意把你弄成這樣，你長得太漂亮了，不醜化你怎麼襯托那個姿色平平的大小姐啊。你看看，你穿上這麼難看的衣服，這魔鬼身材都掩藏不住……唉，這工作原本安排得就不合理不是……」

　　申雅莉的三圍原本非常火爆，但從來不愛穿太暴露的衣服。即便是低胸衣，也只會選V領不會選開領。女人活到一定歲數都會明白，暴露不等同於性感。在一個美麗生物聚集的地方，贏家不是異性蒼蠅般飛撲圍住的赤裸甜點，而是只有優秀群體才會帶著敬意靠近的精美禮盒。這一天，於若琪被造型師從小美女包裝成黑暗中盛開的牡丹；她卻因為造型師的折騰，硬生生被弄出一種豔俗的氣質。在這樣外形差異的對比下，於若琪不動聲色地瞄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絲笑，炫耀羽毛的金絲雀般撩了撩滿肩黑長直。跟她一起來的孩子們望著她，眼裡寫滿了「真是很襯你的打扮」這類的讚美。廣告公司總經理卻很緊張，一邊是于董家的千金，一邊是皇天的一姐，得罪哪邊自己都沒好果子吃，他腳下有一堆踩扁的煙頭，現在手裡又點了一根新的。

　　「準備好了我們就開始吧！」監製朝工作人員們揮揮手，示意大家開始動工，順便把男模特也叫到了陰暗的巷子裡。

　　會暴跳如雷的人，永遠都只會是弱者。申雅莉心中在意，卻不願因此動怒。她拿走助理幫自己提著的鏈子包，經過總經理身邊時，奪過他手中的香煙，大步走到酒館門前。於若琪站在臺階上，低頭看著臺階下的她，像是在說「你想怎樣，後悔了吧」。她把煙叼在嘴上，包往肩上一挎，就把紅色魚嘴鞋踩到階梯上，彎腰在大腿部分的漁網襪上撕開一個洞。於若琪嚇得往旁邊縮了一下：「你做什麼？」

　　申雅莉皺了皺眉，叼著煙含混不清地說：「管好你自己的事。」語畢，又在漁網襪上撕了幾個洞，挎著包走到男模身邊說：「可以開始了。」

　　幾個小孩一臉茫然，不理解她為什麼還嫌自己不夠風塵，居然撕破襪子。

　　拍攝開始。銀色燈光從酒館的木牌上打下來，攝影機和專業相機都靠過來，於若琪抱著胳膊，特別強調了手腕上的珠寶，仙子般輕盈地踏步走出酒館。巷子裡蹲著喝酒的男模原本目光渙散，也慢慢站起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從包包裡拿出手機看看時間，攝影師也著重拍攝了她手中的珍珠手鏈，男模的眼中露出了愛慕的神情，像是看著可望而不可即的夢中情人，手裡的空罐子滑落。空曠的巷子裡，易拉罐掉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

　　這時，申雅莉從他身側站起來，穿著劇組提供的高跟鞋，她幾乎和男模一樣高。她看了一眼男模，又看了一眼於若琪，左手抱著右手手肘，右手手心朝上，指尖夾著點燃的香煙。濃濃眼妝的遮掩下，她眯著的眼睛幾乎變成兩團深黑色。然後，她狠狠咬了一下豔紅的嘴唇，將煙送到嘴裡抽了一口，手指緊繃在包的鏈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煙。黑暗巷子裡的女人是嫉妒的、豔俗的，同時又是栩栩如生的。她焦急地抽著煙，在高像素相機的拍攝下，深深皺著的眉頭更加放大了妝容的濃豔。相機「哢嚓哢嚓」響起，將三人在酒館附近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瞬間都定格下來。

　　燈光下的于若琪高貴出塵，申雅莉無比修長的腿上卻穿著破爛的漁網襪。可是，在場的所有人，包括白風傑和那幾個傲慢的孩子，目光都長久地停留在她身上。

　　宣傳片一次過關。監製和攝影師等人圍在一起看拍攝好的影片，都感慨申雅莉不僅完成了模特的使命，還完成了演員的本分。不愧是影后，連拍個廣告都能發揮這麼強大的演技。而於若琪站在後面看影片，看見申雅莉和旁邊的人在討論抽煙的細節，不時含著煙開玩笑，不知為什麼心裡很不是滋味。她悶悶地說：「你是故意的吧。」

　　申雅莉知道她在和自己說話，卻當沒聽見。於若琪手撐在她身邊的桌子上：「你是故意的吧，這樣嘩眾取寵，誰還會留意模特手上的珠寶？你別忘記了，這是廣告，不是電影。」

　　申雅莉仰頭長長吐一口煙，把煙往於若琪放在桌子上的手摁下去。於若琪叫了一聲，把手收回去。但申雅莉只是把它掐滅在煙灰缸裡。她披上外套，頭也不回地回到化粧室。於若琪抿著雙唇，臉慢慢漲成了番茄色。

　　半小時後，申雅莉卸掉紅唇妝，換好衣服走出廣告公司。本想上車找個地方大吃一頓，卻被白風傑的車堵在了停車場外。他從車上跳下來，快速繞到她面前：「雅莉，關於剛才拍的廣告，我覺得，可能還是很難過關……」

　　「這種事找我做什麼，跟廣告商說去。」

　　她連看也不看他一眼就想走人。但他一想到車裡的於若琪和孩子們在盯著自己，就如芒在背，為難地說：「可能廣告商會很喜歡，但這效果不是若琪想要的。」

　　停車場後面有車開出來，卻被白風傑的車堵住，禮貌地輕按了一下喇叭。申雅莉哭笑不得，只好揚眉笑笑：「哦，她想要怎樣的？」

　　于若琪在豪車前排翻時尚雜誌，兩個孩子從窗子裡探頭，一個孩子從風擋玻璃後看著他們。白風傑壓低聲音說：「雅莉，我不是不想等你，我有苦衷。若琪她是有一些小小的虛榮，但她就是想要面子，你大人有大量……」

　　「你到底想說什麼？」申雅莉不耐煩了。

　　白風傑沉默地看著她，仿佛真為這個問題感到迷惑，他的臉在夕陽中俊俏而哀愁。認識申雅莉之前，他不僅擅長將自己名字寫在演藝圈美女閨房裡的鮮花卡上，還擅長用這樣令人憐憫的表情使她們放下最後的防備。可是，申雅莉從來沒買過賬。他又一次擋住她：「雅莉，拜託了。」

　　「大哥你放了我吧，我也很忙的好嗎？」

　　這時，後面轎車裡走下一個年輕人，到他們身邊說道：「請問二位可以先把車開走嗎？我們的車出不去了。」

　　申雅莉往後退一步，指了指那輛車：「白風傑，你看你不光堵了我的車，後面的車也全被堵了。先把車開走吧，工作的事麻煩聯繫我經紀人。」

　　後面的車窗搖下來，一個男人探出頭來。看見那個人，申雅莉怔了一下。夕陽用呼吸把城市染紅，比日出時更濃烈的色彩孕育著生命，灑在那個人的發上。

　　「Dante！！」

　　第一個叫出他名字的人卻不是申雅莉，而是白風傑車裡的男孩子。他一點也不浮躁了，反而展現出他這年紀原本應有的天真憧憬：「若琪姐，你快看，那個人是Dante，就是我最喜歡的那個建築師！他特別強大啊，我在國外上課，老師都拿他當過模本授課呢！」

　　頭頂一列懸浮列車飛馳而過，帶來一片嘈雜混濁的噪音。透過車節細小的縫，高空落下的紅光碎片跳躍著，不斷閃在Dante的車上。然後，懸浮列車消失在紅霧中，那輛車後雲集了大片建築輪廓，像是一把把朝天揚起的巨大刀劍。風揚起Dante的髮絲，更襯得他那雙眼睛沉著而冷靜。他的臉上卻露出了溫柔的笑意：「申小姐，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遇見你。」

　　心中知道，他不是希城。可是再度看見他的臉，腦中又會變成一片空白。

　　原來，觸覺是幸福的，視覺是悲傷的。

　　手指所能記憶的東西，是你的擁抱、手心的溫度、熟悉的臉部輪廓。而眼睛所能記憶的畫面，是你在被我放棄後受傷的表情、在灰暗光線中轉身的背影，還有現在這張除了相似便與你毫無關係的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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