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汀的祝福(183)_君子以澤

一八三

　　這一日，所有的阿西爾神族都從房子裡出來，街道上擠滿了虔誠下跪的子民。他們都是沒有經歷過歷史的新阿西爾神族，他們看著天空的眼神，如同初次降世的小嬰兒。哪怕是見慣光輝的華納神族們，也都對天空露出了崇敬的眼神。他們所有人被戰後灰塵覆蓋的眸子，又重新變得明亮，像是書寫了遺失千年的信仰……

　　誰都讀過阿斯加德的歷史，但沒有一個人有幸親眼目睹它歷史的變遷：布裡曾在這裡徒手劈開了黑暗與光明，布爾曾在這裡為史上第一座教堂冠以父神之名，奧汀曾在這裡帶領我們走向全盛的時代……如今，這些神靈都消失在了歲月的罅隙中，阿斯加德卻又堅毅地回到了原來的模樣。只有那建立在高山與雲間的十二神殿，它們無聲地訴說著那一個個熟悉動人的故事……

　　重新眺望了十二神殿上空的主神雕像，我忽然覺得有些奇怪：如今，眾神之王、光明之神、太陽之神都不在這裡，為什麼阿斯加德會變回來？於是，我騎龍停在最古老也是最小的眾神碑前面，開始尋找熟悉的名字。看到金色的「洛基火神」後，我的手抬起來，卻遲遲不敢放在上面，生怕一觸碰它，它就會像以前碰奧汀名字那樣，變成死灰色。直到手心出了汗，我才閉著眼，將手放上去。街巷中的喧嘩聲久久不停。過了很久，我睜開眼，看見上面寫著一行字：重生紀元巨人族新曆1242年8月21日——

　　整個人被狂喜沖昏了頭。不管這是暫時的，還是我的幻覺。起碼這說明了一件事——洛基還活著。他或許只是累了，或許是承受不住成為眾神之王的壓力任性出走，或許又玩起了捉迷藏的遊戲……但不管怎麼說，他還在這個世界上。我並沒有像失去奧汀那樣失去他。

　　阿西爾神族們依舊不拘言笑，但眼中的喜悅深深地感染了我。來到英靈神殿門口，連士兵都會無視禮數，手舞足蹈地歡呼，還有人跑過來對我說：「弗麗嘉殿下，您終於回來了，看看阿斯加德，看看這些陽光……這是奇跡，真是奇跡！！」

　　我進入寂靜無人的大殿，觀看古跡一樣，觀察著每一個角落。時光飛縱，又是一個年頭過去。往事的情節一幕幕上演，潮水一般湧現，卻再無法追回。那些擁擠的人群變得陌生，我變得不再屬於這個世界。就好像身邊的人離去，也悄然帶走了自己的靈魂。洛基、西芙、尤爾、雅恩莎撒、提爾、索爾、霍德、弗雷……曾經命運牽繫著的人，都已變成掌心的流沙，被吹散在世界的各個角落。而在醉酒的夜，昏沉的黎明，聽詩人吟唱的午後，金色的陽光下，寂寞的黃昏裡，匆匆忙碌擦汗的瞬間……還有一個人，總是會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他的雙眼，永遠會超越時間與記憶，無數次出現在我的夢中。

　　他們說，神界的夜空之所以是黑色，是因為他有一雙世間藏匿最多故事的眼睛。這個男人是九大世界最偉大的英雄，他曾以風為鎧，揮雨為劍，拯救了那些已經埋葬在歲月中的英靈。他的名字是奧汀。他是神界的救世主，也是我此生最愛的人。

　　如今，再看向神殿外的天空，我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很大的錯。一直以來，我覺得奧汀死了，不願意想起他，不願意面對這個事實，而選擇離開阿斯加德，是一個很大的錯誤。因為，奧汀他從來都不是我的。他是布裡的聖子，他代表父神來拯救世界，守護我們，就註定他永遠不會屬於我一個人。但同時，只要我們心中還有信仰，他就永遠不會走。只要每天晚上睡覺時看看天空，看星點凝眸般眨眼，我就該知道他在身邊。只要想一想，不同的時間裡，我們站在同一個空間，就會覺得一顆心也被填滿。

　　或許百年前的某一日，他也站在這裡，站在我所站的地方。或許，也正好在想著消失的我。就算兩人之間永遠隔著歷史的洪流，就算我們的□□永遠錯過，但他的靈魂不曾離開，我的靈魂又重新歸來。我們還是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傳達最簡單的想念。我們不曾分開。

　　過去的愛人，現在的空氣，無法看見，無法觸碰，他卻能就此陪伴我走完這一生。

　　這樣已經很幸福，很完美。

　　這時，幾個輕靈的鋼琴音符聲從隔壁響起，似乎是在試音。從前，在非正式演奏場合，能在英靈神殿彈琴的人，也就只有奧汀一個人。我知道這不是奧汀，但當熟悉的旋律感響起，還是忍不住更加懷念他。到底是哪個惡作劇的傢伙，要在這裡用他的風格彈他的鋼琴？我義憤填膺地聞聲而去，卻沒能在那個殿堂裡找到罪魁禍首——琴蓋和窗扇是打開的，窗簾在風中搖曳，但鋼琴前卻空無一人。我對著那個位置發呆很久，忽然笑了起來：「是你嗎……」說完笑聲越來越哽咽：「我知道你沒走……你一定沒走……」

　　另一個聲音緊接著從我身後傳來：「傻瓜，又在自言自語什麼。」

　　我沒有動，也不敢回頭。但很快，那個聲音又一次響起：「我才出去一會兒，你就開始瞎想了麼。」

　　在不受自我控制的意識中緩緩轉身，我看見了站在神殿門口的人：他背著光，光芒在他的身上籠罩了一層銀白。

　　甚至連揉眼睛的機會都不留給自己，冒著撲空失落的危險，我不顧一切，飛奔過去。看著他微笑著張開雙臂，我明明知道這可能只是幻覺，卻還是閉著眼一頭紮入他的懷中……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不是假像。我真的抱住了他，甚至能聞到熟悉的味道，感受到他強烈的心跳。這反倒令我太過詫異，我抬起頭看著他，許久都不曾挪開視線：「……奧汀？」

　　「我在。」

　　我收緊抱住他的力道，把臉頰貼在他的脖子上輕蹭，還是熟悉的觸感。我退縮一些，因激動而微微發抖：「怎麼回事……你不是……不是已經消失了嗎？」

　　「嗯。」他輕輕笑著，「但我回來了。」

　　「你騙我，我親眼看到你消失，怎麼可能……」

　　「這一切都是假的麼？」他指了指外面的阿斯加德。

　　是啊，思念體沒有神力。只有真正的奧汀才能讓這一切變回來。我為什麼早些沒想到這一點！我看看外面，又看向他：「可是，這麼簡單就……我不信……這肯定是夢，對嗎？這肯定是夢，我知道！等我醒來，一切又會變回原樣的，一定會的……」說到後面，我已經在他懷中哭得不能言語。幸福不可能這樣簡單降臨。他已是我永遠不可能觸及的存在了，不是麼……

　　「明明是很開心的事，怎麼就哭了？」他拭去我的眼淚，溫柔地將我抱入懷中，「還是說……見到我反而變得嬌氣了？」

　　再也聽不進一個字，不願意思考。我只能擁抱這個人，用盡所有的力氣：「……奧汀。」

　　「我在。」

　　「如果你會再次消失……」我哽咽著，卻漸漸冷靜下來，「在走之前，請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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