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奧汀的祝福 | 上頁 下頁
一五六


  華納部落把我當成洪水猛獸已是不爭的事實。被關在守衛森嚴的地牢中渡過了不見天日的四天,我身上的重傷在大祭司的治療下有少許康復,但身體狀況依舊不好。這期間,我一直在努力獲取外界的信息,終於在第五天的早晨,才從探監的弗雷那聽說了一些戰後狀況,同時,也知道了這個大祭司外表溫柔,心如蛇蠍,又做了一件傷人的事:在戰場上,他的現任女友也就是騎士團副團長和霍德對上了。這位女騎士自然不是霍德對手,很快就受到了重創。

  弗雷看見以後非但沒有勸她撤離,反而為她療傷、用起碼可以保護五百人的精力,為她增加了十一種魔法護壁,讓她處於完全無害狀態的同時,還給霍德施加失力咒文、遲緩詛咒、盲眼刻印。霍德在戰場上很少如此憤怒,把目標轉移到了弗雷身上,最後卻被弗雷的女友刺了一劍,傷得不輕。我覺得弗雷的心思有時比女人還難猜。從上次他和霍德的交流中,我看得出他對霍德還是有些感情,但沒想到說翻臉就翻臉,連緩衝都沒有。弗雷用他奇妙的語言跟我說了霍德的事,又加上這麼一句:「上次愛神殿下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探望了我,這讓我真是感動得心痛不已。」

  雖然已經接受過治療,但傷口很多且都沒有痊癒。我坐在牆角,虛弱地看著地面:「這就是你想告訴我的話麼。」

  「當然不是。」弗雷笑著,祖母綠色的瞳孔閃亮閃亮,「你知道麼,洛基殿下最近過得非常不好。」

  「那是當然。阿西爾部落勝利了。」我有些自豪地回了他一個笑容,卻不幸拉傷傷口,疼得倒抽一口氣。

  「小心點啊神後殿下,您受傷可是也會傷了我的。」

  我面無表情地看向他。他終於回過神,搖了搖修長的食指:「當然不是因為戰爭這樣簡單的問題,而是法王殿下前世真正的死因暴露出來了哦。」

  「什麼?」我怔了怔,「洛基挑撥霍德殺博德的事,被博德知道了?」

  「很不幸,是的。」

  「……既然如此,博德的計劃是什麼?停止戰爭麼?」

  弗雷又搖了搖他的食指:「不。當然不。這件事不會有外人知道,在外面他們還是相親相愛的好兄弟。但是,洛基殿下受到的質疑將會更多。因為他和博德一山不容二虎的形勢早已確立,而博德又知道了這樣的事實,眼裡更容不下他。所以……」他以一個極為優雅的笑作為結尾。

  「你告訴我這些,有什麼意義麼?」

  弗雷一副吃了一驚的模樣:「啊,對,我為什麼要告訴依娜小姐這些話呢?……哦,對了,黑暗之神小王子曾經說過我長得像女人,或許我的女人天性從外貌,滲透進入了內在……八卦本能發作了?」

  這個傢伙表面看去像少根筋,思路卻清晰得很。我靜靜地看了他十多秒,沒料到他也靜靜地微笑著回望我十多秒。琢磨著他不斷變化的稱謂,總算明白了他想轉達給我的意思——無論事態如何發展,他都是洛基的好友,且希望我變回「依娜」,回到洛基身邊。我想了想說:「他們準備如何處理我?」

  「這位美麗的小姐,請告訴我您的尊姓大名。」聽見我毫不猶豫地說出「弗麗嘉」,他摸了摸脖子,不忍地搖搖頭。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洛基的恨已經變成了被迫進行的任務。僅僅是為了責任,義務,還有尊嚴。其實心中知道,不管他做了什麼,他自小經歷和依戀,都讓我無法完全憎恨他。就像一個姐姐或者母親,永遠無法對自己的弟弟或兒子狠心。只是,這並不能改變我對他與華納部落的態度。我轉過臉面向牆壁,不再看他:「你知道,我一直都是弗麗嘉,永遠不會背叛奧汀。」早在特格大峽￿一戰中,我就做好死亡的準備,醒來發現自己周圍都是華納神族,依然活著的事實,也沒有帶給我太多驚喜。

  第六日早上,地牢的門被人打開,有人給我雙眼綁上黑布條,以重重的金屬鏈條系上我的四肢,帶著我出去。許久才敢跨出牢門,我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究竟是什麼。是當日行刑,還是遊街示眾?隨著周邊時而出現的低聲議論,到最後完全的安靜和腳步聲的回音,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突然湧現。直到進入一個敞間,守衛退下,關門聲響起,布條被摘下來……我才看見了自己眼前的人。

  「有兩年沒有回到這裡了吧。」洛基一雙美麗的眸子凝望著我,「……好久不見,弗麗嘉。」

  這是一個金色的早晨,有著阿西爾部落看不到的景象,是曾經出現在夢中的場景。我站在一間陽光充足的豪華臥房裡,前方的陽臺巨大,將外面沐浴著金光的王都,框成了一幅白晝星辰高掛南空的油畫。若不是街道熙熙攘攘,空中還有緩緩移動的浮雲、巨鯨和翼龍,我會想伸手去摸摸看油幹了沒有。相對於陰雨綿綿的黑暗神界,這裡是童話的世界。也是在同樣的夢中,我沒看清男子的模樣,此時也與眼前高大的洛基重合。

  「……是不是覺得自己來過這裡?」洛基的聲音又一次在耳邊響起。也是千年前便聽過的聲音,但此時此刻,也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快速回頭看向他,卻覺得自己在看著不同的人。好像當年小小的紅發男孩、清秀的少年、邪惡的火神都不是他,而是另一個人……

  這樣的想法讓恐懼自內心深處湧出。我知道這是沉睡在體內另一個「我」的感覺。而不論她和洛基有多相愛,我都不該站在他們這一邊。我不自在地挪挪手銬:「當然。我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吧。」

  朝陽在洛基的睫毛上、皮膚上籠罩了光暈。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瞳孔想透明的水晶一般。他僵了許久,突然釋然地笑了:「太沒良心。如果沒有我,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

  「也多虧有了你,我才曾經變成屍體,也差點又變成屍體。」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有負罪感,更不會放你走。阿西爾的女神,你在特格大峽￿一戰,還真是徹底找回了你遺失多年的神後威信。只是,不論你再聰明,也不會有機會回去。」他指了指我的手腕腳腕,手銬和鎖鏈立即被高溫的火焰燒斷,「從今天起,這就是你的家。」

  「是麼。」我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回避了他的視線。他捧住我的手,放在嘴邊吹了吹:「都紅了,真心疼。以後不要這樣冒險,知道麼?我很害怕失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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