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奧汀的祝福 | 上頁 下頁
一四九


  奧汀站在他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冷漠:「再見了,洛基。」然後,低沉的聲音念誦著古老的神族咒文,在山谷中不斷迴響。仔細聽下來,發現這是洛基曾經對我念過的「黃泉之路」,我驚呆了。洛基眼中也閃過一絲錯愕,卻很快自嘲地笑起來:「……這算是報應麼。」紅發凌亂地散在額前,鮮血將他的嘴角染成殷紅。臉龐美麗依然,卻不再像以往那樣盛氣凌人,他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頭:「……太可笑了。」

  我站在原地,渾身緊繃起來。奧汀每多一個詞,心中的絕望感便多增一分。看著跪在地上頹然的洛基,我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個場景:同是飄舞著大雪的夜,洛基身後是艾爾夫海姆的巨樹,一望無際的冰原。他微笑著遙望我,笑容褪去了往昔的叛逆和囂張,那樣純粹乾淨,在目光與他交接的同時,四周的喧嚷與人群,也在一瞬間消失了……被人操縱了一樣,我輕聲說:「奧汀,殺了他,戰爭也不會停止。」

  奧汀停止念誦咒文,背著我也沒有轉過身:「你知道我現在想殺他,不是因為戰爭問題。」

  洛基猛地抬頭。我避開他的目光:「讓他回去吧。」

  「……這算什麼?」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我不要你替我說話!」

  「何況他是火神,在這種地方擊敗他,也是勝之不武。」我無視他,握緊發抖的手心,「讓他回去吧。」

  「弗麗嘉,我的死活不要你管!讓他殺了我!」洛基掙扎著想要起來,但受傷太重,幾乎無法動彈。奧汀掃了一眼洛基,用手背擦擦嘴角,從雪地拿起斗篷,披在身上,往回去的路上走去。路過我身邊的時候,他低聲說:「今天我本來就沒打算殺他,不過看看你會不會幫他而已……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我閉上眼,忍著他似是而非的諷刺,對洛基說:「你走吧。」

  洛基抬頭看著我,眼中滿是羞憤與不屈:「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一時間,我找不出自己這樣做的理由。望著他許久,也說不出任何話,只好轉身離去。他在身後喚了一聲我的名字,但就此戛然而止。不知是已離開,還是聲音被淹沒在了狂嗥尖嘯的風中。

   二人勝負已分,洛基之前所說的謊言不攻自破。然而,奧汀的狀況也不像他表現得那麼好。和洛基的打鬥讓他受了不輕的傷,雪山崩塌的事也讓不少人知道洛基來過阿斯加德,但奧汀把這件事壓了下去,就連在寢宮養傷的事也隨著瞞住。兩日後,我依然只能偷偷溜到奧汀寢宮的外沿,站在大雪中,偷看裡面躺在床上靜養的男人。天原本陰沉黑暗,但雪花帶著魔法的光芒,照在室內的床鋪上,照得奧汀臉頰無比乾淨雪白。

  林德悉心照料他,替他擦拭臉頰,紗裙在地面悄悄拖曳,空氣裡只有她溫柔的味道。孩子大概很快就要出生,我感到疲憊,轉身準備離去,卻聽見林德對奧汀低低地說了一句話。奧汀閉著眼點點頭。然後,她把一旁小小的瓦利抱到奧汀身邊。奧汀這才睜開眼,朝她懷中的瓦利笑了笑,輕摸他的頭。瓦利用漆黑的眸子看著奧汀,他的臉孔真像他的父母的結合體。看著他們還在說話,我在牆上塗抹了一些稀釋溶液,把耳朵貼在那個部位。林德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瓦利真的很像你。」

  「這也是我喜歡他的理由。」

  接下來是短暫的沉默。林德的聲音略有些哽咽:「如果他真的是陛下的孩子……那該有多好……」

  我被最後的話震住——這是什麼意思?原以為自己聽錯,因為奧汀也一直沒回答。但很快又聽見林德說:「陛下,讓我們有一個真正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孩子……不好麼?」

  「瓦利已經很不錯。」奧汀回答得很快。

  「陛下是在怪我麼?我會和瓦利的父親……僅僅是因為他長得像陛下啊。」林德越說越激動,聲音和嘴皮打著哆嗦,「我愛慕您已經很多年,若不是為了姐姐,以前我就會搶走您。現在好不容易有了機會,您為什麼不肯給我一次機會呢……」

  奧汀笑了一聲,卻沒回答。林德委屈道:「我無數次容忍、退讓,都是因為姐姐。可是她卻背叛你跟了洛基,陛下為什麼要對這樣一個無情的女人——」話未說完,他已經擺擺手:「不要再說讓著弗麗嘉這種話,她沒有跟任何人搶我,是我追她。」

  「陛下說的人是當年的神後吧。沒發現麼,重生以後的弗麗嘉已經不再是弗麗嘉。現在她完全變了。」

  很久,奧汀都沒有說話。就在我以為溶液失效時,有大片的雪花落在睫毛上。正準備伸手擦,奧汀緩慢地歎了一口氣:「……其實,弗麗嘉早就不在了吧。這樣也好……若自私一點想,這樣最好不過。」

  雪花一接觸皮膚便融化,順著眼角落下。我試探著靠過去,看見寢宮裡的奧汀正低垂著眉目,似乎在思考,也在回憶。林德帶著十二分的幽怨地說:「她到底哪裡好?陛下這樣喜歡她。」

  奧汀沒有給她回答,只是又靠在躺椅上,命令她出去。從室內開始寂靜那一刻起,我就再無法思考。不能發出聲音,不能行走,淚水大顆大顆地湧出眼眶,卻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裡面閉目養神的男人會聽見。淚水變得冰涼如朝露,化作刀刃割在皮膚上,泣不成聲的同時,我卻諷刺地不知自己為何流淚。他並沒睡著,閉目養神一會兒,抬頭望向窗外飄舞的大雪,維持著這個姿態,很久都不曾改變。他離我的距離不到二十米遠。但就算繞過這道厚厚的牆壁,我也永遠走不到他的身邊。我靠在牆上默默擦去眼淚,卻聽見身後傳來冰冷的聲音:「你聽見了多少?」

  我陡然轉身,看見身後掛著白毛披肩的林德。她眼睛陰森地望向我:「說啊,你聽見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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