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汀的祝福(123)_君子以澤

一二三

　　大門被拉開。那一刹那，呼吸都已被掠走。除了桌上擺的花瓶和床褥的紋理，這個寢宮和以前完全一樣，一點差別都沒有。依然以白金二色裝飾而成，雅致雍容，相映成輝。奧汀坐在書桌前，埋頭閱讀時輕鎖著眉，鼻樑挺秀，輪廓俊美。許久，他才將視線從文書中轉移到我們身上。「你們弄錯了，收穫女神在華納部落。至於這個女士，先留她下來。」

　　瑪格尼和尤爾應聲退下，厚重的大門關上時發出沉悶的聲音。奧汀終於抬頭看向我，沉思了許久才說：「我想你暫時不能完全覺醒，是由於在華納部落成長的原因。」

　　我怔了怔，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知道我是誰？」

　　「知道。是依娜。」奧汀頓了頓，不自然地將視線轉移到書中，「或是弗麗嘉。」

　　這應該是一生中最無措茫然的一刻。三千多年過去，看到我變成這樣，再如此平淡地說出我的名字，不帶一絲感情，別說欣喜，甚至連厭惡都沒有。我隔著衣服揉搓著雙手，擠出笑容：「原來你已經知道了。」聲音已經很顯蒼老，也在努力地讓它輕一些。

　　「對於重生後很多事你應該都很迷惑，有問題就儘管問吧。」

　　奧汀離我很遠。但即便站在這裡，我也能看見他眼下長而黑的睫毛投影。認真地觀察著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想要尋覓他的想法，但依然無果。我終於只能問道：「博德為什麼會與你作對？」

　　「我不知道洛基對他說了什麼。但是自從他被霍德殺死以後，性格就變了很多，也對別人說過，不願意再生活在父親的陰影下。」

　　「當初洛基對我念出黃泉之路的咒文並且已經生效了……我原本應該不會重生，這是為什麼？」

　　奧汀凝神想了一會兒，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因著之前刻意撒向夜空的星沙，神界的晚上很少如此明亮，千萬顆星點是被無形絲線連串的項鍊，英靈殿變成了承載銀光的月之宮殿。星光從窗櫺中落下，照在奧汀黑色的發梢，在有些憂傷的深藍夜幕籠罩下，不經意的瞬間，卻格外地美麗。

　　其實，應該滿足了。

　　腳下往後縮了一些，但是又不甘心地停留在原地。我鼓起勇氣，直視他：「我想問的只有這些。你想說的，也只有這些麼？」

　　之後的沉寂持續了百年。直到薄灰的雲層覆蓋了大片銀星，又悄悄遊走。奧汀的眼中流淌著寂寞的星光：「重生的世界……是全新的世界。過去的一切關係早已不復存在。我不再愛你了。對不起。」

　　「嗯。」我壓抑著情緒，輕輕回應著。

　　開始深深後悔之前問出的話。如果什麼都不問就好了，就不會受到傷害，也不會讓最後一絲幻想也隨之破滅。可是，他還是不懂我的痛苦，繼續說道：「但是對你好是我的責任，畢竟我們曾經是夫妻。所以，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如果想恢復年輕的模樣也可以，找伊登報出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再無法聽下去一個字。想起他以前曾經那樣親昵地抱著我，也曾露出看似無情實則溫柔的眼神。我開始懷疑那一切都只是一場夢而已。

　　「夠了，我並不在意別人如何看我。你說你不再愛我……」用力抿了抿唇，用我自己都快聽不到的聲音問道，「……你有愛過我麼？」

　　「現在再問這些，有意義麼。」奧汀的身體似乎有些僵硬，他很少有這樣逃避現實的時候。

　　到嘴邊的「對我來說很重要」被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其實已經害怕到極點，生怕他會說出令自己絕望的話——不，我幾乎可以確定，他會說「從來沒有過」。在不甘心與惶恐之間，後者終於動搖了我。可還沒來得及轉身，卻聽見了他的答案。

　　「有。」他低聲說，「……當然有。」

　　霎時間，一種強烈的鈍感充滿了胸腔，眼淚直直往上沖湧，又被我生生地逼回去。但已耗盡了所有力氣，無法再回話。這樣的答案，還不如「從來沒有過」。青春是女人最愛的東西。但這件東西對我來說，僅剩的意義，是為讓自己在這個人眼中一直美麗下去。

　　既然在他愛我的時候是最美麗的，那就夠了。

　　只笑自己，在一起那麼多年，卻在這個時候，以這樣難看的姿態，問出如此愚蠢的問題。

　　奧汀依然淡然：「雖說覺醒時你選擇了保留弗麗嘉的記憶，但剛才瑪格尼告訴我，你可以鍛造最上乘的魔杖，這說明你或許潛意識裡也保留著重生後的記憶。如今你有了以前的記憶，選擇權就在你的手上。」

　　良久，我才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他是說，我可以重新選擇洛基嗎？我恨不得扔出一句「那我跟洛基在一起，你也不在乎對麼」，但還是強忍著苦澀說道：「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能夠往鬼匠的道路發展，為部落做一些事。」

　　「沒問題。我會向瑪格尼交代，讓他助你晉升。」

　　堅定地點頭，又和他簡單說了幾句話以後，我快步走出了他的寢宮，閉眼靠在門背上深呼吸。其實我才發現，真實的世界和任何美好或者傷感的故事都不一樣。不是在哭的時候，就一定剛好有人可以看到。不是產生誤會的時候，就一定會有湊巧的契機讓我們冰釋前嫌。哭泣往往只是一瞬間，而同樣是一瞬間的誤會與錯過，卻往往會變成持續一生的遺憾。

　　西芙曾說，我不是優柔寡斷，也不喜歡搖擺不定，只是希望能在自己哭泣的時候，有一個能夠讓自己依靠的肩膀。此時此刻，我不再想有一個能讓自己依靠的肩膀，只希望有機會回到過去，改變我們的初遇。讓那一瞬間的砰然心動，變成永恆的擦身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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