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汀的祝福(91)_君子以澤

九一

　　巨人的力量不容忽視，但政治和法律非常不成熟。尤其是前者，在評選統治者上面就展現得淋漓盡致。巨人首領在位期間短，無法連任，非始祖後裔會被打壓，但是在約頓海姆黑納林以外的地方，崛起的勢力多半沒有始祖血統。始祖後裔們不計後果、濫用職權，已經成了一種難以改變的風氣，其嚴重程度以每一任首領為最。而卡利，巨人族的現任首領，又剛好是一個情感豐富、濫用職權的典範。

　　不理智的統治者，比英明神武的帝王更難對付——想到這裡，奧汀合上一疊文書，靠在金宮的椅子上閉目養神。額前黑亮的發梢零碎，火光映在他玉雕般的鼻尖上。溫暖的爐火讓他陷入半睡眠狀態，半夢中，他看見那個令人砰然心動的身影……然而睜大眼，他看見的卻是另一個悄悄走進來的女人。卷髮瀑布般披散在白鼬皮斗篷上，林德凝望著奧汀，輕聲說：「陛下，您現在有空麼。」

　　「林德？你怎麼進來了？」

　　「因為我對守衛說，奧汀陛下找我。」

　　「我沒有找你。」奧汀瞥了一眼她裹著全身的白色斗篷，隱約覺得不對勁，坐下繼續翻閱文書，「現在忙。你先下去吧。」

　　「陛下當然是想找我的。」林德抬起明亮的眼，眨了眨，手也伸向披風的領口，拉開披風領口的紅繩。披風輕飄飄地滑落在地。像是感到恥辱，她側過頭，聲音有些沙啞：「陛下，我不要名分……」

　　奧汀將目光轉移到文書上。這樣的反應完全超出她的意料，可她也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如羝羊觸藩。爐火燃燒的聲音劈啪作響，每一次翻頁的聲音，都會讓她的頭埋得更低一些。她張了張口，聲音也在不住打顫：「我不是愛神，也沒有弗麗嘉那樣會修飾自己，但喜歡陛下的心，從很多年前就一直不曾變過。陛下或許不知道，弗麗嘉和海姆達爾並不相愛，他們之間其實只有偷歡關係。我一直為陛下守身如玉，不會讓別的男人碰我。怎麼說，我也是乾淨的。」

　　她抱著雙臂，往前走一步，卻聽見他靜如湖水地說道：「穿好吧。」

　　她的眼睛濕潤，嘴角乾裂。這簡直是史無前例的奇恥大辱，但都走到這一步，怎麼可以停止。她咬咬牙，走上前去，坐在奧汀的腿上：「我確實很冷。陛下，請給我溫暖……」閱讀被打斷，他不得不看著她：「起——」突然看見門口明亮的地面上有一道白色倒影。

　　真是服了她。每一次都被早早發現，而且都不知道自己被發現。他眼神一變，嘴角揚起：「林德，其實比起弗麗嘉，你的性格和身材確實都要好很多。」

　　果然，地面上的影子動了動。林德的眼中露出期待和希望。奧汀又繼續說：「她太任性，不夠成熟，雖然現在收斂了很多，我想幼稚的本性是改不掉的。如果不是愛神的話，誰也不會想娶她。」

　　說到這裡，影子抖了一下，還有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奧汀輕笑一下：「不過，既然我已經打算結婚，不論別的女人再優秀，我也不會再打她們的主意。」奧汀拾起地上的披風，披在林德身上，扶著她的雙肩站起來，自己大步流星地走出去。林德伸手想要挽留，卻沒能出聲，最後伏在椅子上低聲抽泣。

　　看見奧汀這麼快就出來，弗麗嘉拔腿就跑。原本看見洛基乖乖地和安爾伯達回了約頓海姆，感到有些寂寞，打算來格拉茲海姆找奧汀解除婚約，但剛巧撞上這一幕，心情更是說不出的不愉悅。她一鼓作氣跑到了金宮門口，看見一幫勇士正在整頓金翼龍的隊伍，便跑到那幫人中間，假裝看龍。很快，她就聽到了奧汀的聲音：「喜歡金翼龍？」

　　「還好。」弗麗嘉隨口答道，迅速回頭作出詫異的模樣，「哦，原來是奧汀陛下。真巧。」

　　「嗯，是挺巧的。」奧汀點點頭，走到她身邊，「你會騎麼？」

　　「其實我有事想跟你說……」

　　奧汀已經瞬間移動到了一條龍背上，牽住頸部的金色繩索拉了拉，又瞬移下來：「這一頭不錯。你過來。」

　　她往前走了兩步：「陛下，關於結婚的事，我還是——啊。」已經被奧汀抱著上了龍背。比平地高上許多的感覺，讓她感到極不安全。她回頭看看身後的奧汀，他已雙手環住她的雙臂，用力拉住繩索，抖了抖。

　　金翼龍倏然沖入高空的一瞬，弗麗嘉抱著頭驚叫起來。奧汀的聲音年輕卻沉穩，擦著急速流轉的空氣，在她耳邊響起：「其實我很喜歡騎龍。在龍背上看見的阿斯加德，比在格拉茲海姆上空看到的還要清晰。很多人都以為英靈殿是最大的建築，其實不是。最大的是那一個。」他指了指遠處，山頂環狀的建築。

　　「眾神祭壇？」

　　「是。戰死沙場的英靈是值得敬佩的，佔領更多的土地也是無上的榮耀。但是，作為阿西爾部落的王，我更希望每一個生活在這片領土上的神族都能過上和平富裕的日子。這也是我們尤其需要女神的緣故。」

　　弗麗嘉懵懵懂懂地聽著，似乎有些明白他的意思。奧汀認真而誠懇地說道：「所有女神中，愛神是最重要的。昨天看見你出現，一高興就做了衝動的事。今天想了想，對一個女人來說，更重要的似乎是找一個自己深愛的丈夫。這一點，想來你心中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所以，我不會再為了部落，讓你做出這麼大的犧牲。你考慮清楚再給我答覆。」

　　金翼龍的翼大大地展開，在神界的高空中翱翔。無數隻鳳凰與翼龍與他們擦身而過，由百名勇士守衛的英靈神殿已被拋在腦後。進入眼簾的，是一條條交錯的街道，和阿斯加德獨有風格的建築。即便是高空中，也看不到神界的邊際。看著握緊繩索的大手，弗麗嘉看了看自己的手，終於收緊雙肩，垂下頭去。此刻，連與奧汀不經意的碰觸，都令她感到緊張。她知道，他是神界軍隊的指揮者，戰爭與勝利之神，諸神之王，更是父神派遣的使者，身系護佑神族的責任。阿斯加德的聖鐘敲響十二下，相對於巍峨氣勢的江山，宏偉繁華的帝都，再是美麗的女人，都會顯得微不足道。奧汀的心在於整個部落，甚至九大世界，而非兒女私情。她知道，跟這樣的人在一起，永遠都無法感受到真愛的感覺——不，應該說，有史以來被人歌頌至今的偉大愛情，在他的面前也顯得無比渺小。

　　其實，被海姆達爾折磨了這麼多年，她已經不願意再期待愛情。若說對奧汀還有什麼想法，也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她輕聲說：「就這樣吧。」

　　奧汀眼角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就這樣？」

　　「嗯。陛下說得沒錯，部落第一。」

　　奧汀環著她的手收緊了一些，湊到她的耳邊低聲道：「既然要成為夫妻，以後就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奧汀？」

　　「嗯。」他指了指格拉茲海姆旁邊的一座宮殿，「那是專門留給神後的霧海之宮。今天我已經讓人去整理，過幾天你就可以搬進去。當然，你也可以現在去看看，讓他們按著你的喜好去佈置。」

　　「好。」

　　「在這之前，你就先住我那吧。晚些我會派人把你的侍女接來，通知你父母遷居的事。」

　　聽到那句「你就先住我那」，弗麗嘉立刻想起了三百五十年前，那個險些發生意外的夜晚，同時也想起自己與海姆達爾還有契約。她握緊雙拳：「對不起，我不能和你住在一起。最、最起碼在我完成一件事之前，不能和你住在一起。」

　　奧汀怔了怔，說：「什麼意思？」

　　「不是一定要做那樣的事，你才能得到祝福的力量麼？但、但是，暫時不可以，我還沒準備好。」

　　奧汀沉思了半晌，還是什麼都沒說。他從沒打算用這種方式得到她。不過，她在不自願的情況下投懷送抱的情景，一定會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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