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奧汀的祝福 | 上頁 下頁
三五


  從那以後,我們在無言中重歸於好,但誰也沒有再主動提及他告白的話題。我每天都會去火神殿堂看他。他除了那一日告白後有點傷情,之後又變回原來的模樣。每次詢問他的傷勢,他都給同樣的答案:「這點小傷,用水洗洗就好。」我又問他頭上還疼不疼,會不會留疤,他說:「男人留疤又如何?」弄得我哭笑不得。但是正如弗雷所說,洛基恢復能力是超人級別的。一個星期以後,他就又開始去皇宮工作。自從修因說要簽訂停戰協議,入侵的阿西爾神族大量減少,整個部落都變得和平很多。因此,洛基這最討厭內政的好戰分子不得不開始做他討厭的事。有一天早上,我頭一回早早地去火神殿堂看他,總管卻說他去了博德神殿,又問我是不是打算去找他,給我一份未開封的煉金計劃書,叫我交給他。

  我去了博德神殿,在寬闊空曠的大廳門口站了一陣子,發現裡面除了幾個站崗的守衛,什麼人也沒有。覺得十分奇怪,正準備把計劃書送回去,轉身卻迎面遇到了帶侍衛前來的博德。這是我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看他,我們的法王。博德依然十分年輕,穿著一身純銀盔甲,身材高大健壯,有著金黃色的短髮和古銅膚色,五官端正陽剛,臉頰上有一道細長的疤痕。

  他是光明之神,諸神的黃昏前,他與霍德曾是奧汀和弗麗嘉的孿生兒子,擁有九大世界最大的一艘船靈舡①,住在阿斯加德的光明宮——阿斯加德最聖潔的場所,在那裡所有邪惡與肮髒都無法存在,連天堂都找不到比它更美的地方②。他被弗麗嘉如此溺愛,最後卻被自己親兄弟殺死,還連累了無辜的妻子,也難怪如今會誓死對抗阿西爾部落。見他靠近,我稍有些局促,朝他行禮:「博德殿下。」

  〔①:靈舡,既Hringhorni。出自Simek, Rudolf (2007) translated by Angela Hall. Dictionary of Northern Mythology. D.S. Brewer.〕

  〔②:光明宮,即布雷達布裡克(Breidablik),本段記載原文為:「Then there is also in that place the abode called Breidablik, and there is not in heaven a fairer dwelling.」出自Bellows, Henry Adams (transl.)(1936). The Poetic Edda.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博德卻蹙眉說:「怎麼跑到這裡來了?跟我來。」

  他帶我走出博德神殿,穿過一個花園,進入火神殿堂,其間一句話都沒說。我被他弄得一頭霧水,進入殿堂長廊後,卻聽到一間小房裡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其實有時候我想……有沒有都無所謂。」

  「這一直都是你的決定,我們不過都是幫助你。洛基,不是我說你,你做事一向果斷極端,從不給自己留後路,怎麼一遇到這件事,就猶豫不決?」

  「弗雷。」博德象徵性地敲了敲門,然後推開,「你們的煉金術師呢?」

  弗雷和洛基一同轉過頭,看了看他身後的我,都愣住了。被我關在挎包裡的洛洛終於呼吸不順暢,掙脫飛出來,在博德的頭頂晃來晃去。弗雷的目光從我身上轉移到博德臉上,又從博德臉上轉移到他的頭頂,然後一直看著那裡說:「他們應該都還在工作……吧。」洛洛開始在博德頭頂繞圈圈,翅膀撲騰撲騰揮舞著特別歡快。但是撲騰到一半,一道大風刮來,洛洛小小的翼在風中顫抖。它吸吸鼻子,又撲騰一下翅膀,又吸了吸鼻子。這下,連洛基都忍不住往上看去:「依娜……我覺得,你有必要讓它下來……」

  「依娜?」博德怔了證,回頭看著我。洛洛又吸了吸鼻子。

  「是的,殿下。」我也看著洛洛。

  博德也順著我們的目光,仰頭看上去。洛洛終於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熊熊烈火又一次噴發,完事以後,它還覺得有些害羞,用四翼捂住自己小小的肚子扭了扭。於是,我又一次伸手去接它。之後,博德只能用手帕擦著黑黢黢的臉,面無表情地離開。

  「洛洛,就知道惹事,看我打你!」我把洛洛翻過來,對著它的屁股狠狠抽了幾下。它用力掙扎了幾下,就貼在了我的手心中,死了一般。弗雷詫異地看著我:「洛……洛?」

  「依娜。」洛基眯著眼睛看著我。

  「這是你總管叫我交給你的。我還有事先走了。」我抓著洛洛就往外面沖。

  「等著,我送你回去吧。」

  「傷員該在家裡調養……」

  二十分鐘後,我騎在熱血男人背上,洛洛用四翼環抱住它爸爸背上的角,都還抱不穩,幾次被狂風刮跑。我看著爸爸的角,再看看洛洛的角,簡直要用放大鏡才能看得到——一條龍到底是怎樣從這麼小長到那麼大的?我又看了看洛基的背影。雖然還沒有入冬,但是火神殿下已經穿上了皮靴和厚厚的雪白斗篷,還是高領的。也是因為怕冷,洛基不敢飛太高。在低空飛行,擦著一棟棟金色樓房的窗櫺而過,腳下有葉子翻轉燃燒成了千萬隻火蝴蝶,這樣顫抖的紅,和洛基的發是同一個色調。我輕聲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嗯?」他心情很好,大概自己也沒意識到語調過於溫柔。

  「聽說冬天的艾爾夫海姆很漂亮,剛好我的課也在女神節那一天結束,到時候我們去那裡參加比賽玩玩如何?」

  洛基沒有說話。秋風繃緊了它的弦,迎面掀開他的斗篷,彈奏出獵獵的音樂,飲盡了滿城花朵上的露水。我鼓起勇氣,又問了他一次。他的脖子動了動,卻還是沒有轉過頭來:「不去了。那裡冬天太冷。」

  「有我在,不會冷的。」我理了理他的斗篷,從背後抱住他,靠在他的背心。人在風中時,勇氣總是特別大。仿佛說了什麼話,別人都聽不見。洛基的身體微微一震,之後一直維持著僵硬的狀態。

  許久以後,他才輕聲說:「你這樣……還不如不要見面。」

  我深吸一口氣,更加用力地抱緊他。而洛洛在我的脖子後面用力地勒住我。快不能呼吸了。

  之所以能說課在女神節結束,是因為我有自信能在那日通過最後的考試。可某日看見興致勃勃寫冬季旅遊計劃書的希亞,我突然覺得自己會不會是太把考試當回事。如果她能過,那我保證這次結束考試以後,這一批實習生都能解放。而事實說明,我的猜測沒有錯。一周過後,提斯竟然也加入了訓練。到十一月考試,他的成績比希亞還高。希亞給自己沒過考試的理由,是金髮女人智商都比較低,我一直認為這個概念太含糊,應該解釋為:金髮女人的平均智商低。如果她不是金髮,這個平均數值就會恢復正常。

  十一月的清晨,太陽尚未南升之時,細細的冰雪靜默著落在王都,把海尼爾皇宮頂的雕像群都漂成了白色。深灰色的世界裡雪光閃爍,巨網般罩下,讓一些早起的行人抬頭用臉頰感受微小的冰涼,讓異鄉的旅人從旅店推開窗戶,伸手接住這些滿天星,任它們融化在自己熾熱掌心的紋理中。聽見雪花的聲音後,我就再也睡不著,所以抵達巨鯨停泊的碼頭也早了些。

  這些龐然大物在大雪的世界裡停靠,等待天亮後運送第一班乘客。高挑的路燈垂下腦袋,用金黃的心臟照亮街道和旋轉的雪片,我時而走入燈光下,時而走入黎明前的鉛灰中,內心的孤獨卻始終不能得到平靜。吐出一串濃霧,我看著鐘樓上的時針一秒秒跳動,正想著洛基什麼時候會到,後背卻被人拍了一下。我被嚇了一跳,轉過頭去,看見高高帥帥的紅發男子站在很近的地方。細雪點綴了他的睫毛,把他描繪成了一幅冬季的古老的美男子油畫。這樣傷感孤獨的雪景中看見喜歡的人,他還穿著太過適合他的白色大衣,我實在很想尖叫著撲到他的懷裡,但覺得這樣做太煞風景,只能把雙手插進衣兜,抬頭對他笑了一下。他伸手彈了一下我的額頭:「要是我不提前來,你打算等上幾個小時?」

  「等到你來為止。」

  面對我依舊笑盈盈的臉,他怔了一下,嘴角拉了拉,回笑得很勉強,聲音也小了很多:「不要說讓人誤會的話。」不等我回答,他已經掏出魔法書,想要帶我去艾爾夫海姆。我攔住他的手:「等等,今天下雪了,我們留在這裡看看雪好嗎?」

  「不好。」他無情地拒絕,抓著我的手,直接把我拽到了艾爾夫海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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