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汀的祝福(34)_君子以澤

三四

　　他們離開以後，洛洛被帶到他爸爸身邊翻滾。我在洛基的床邊坐下，雙手伏在他的身側。他臉上的血跡已經被清理乾淨，面色依然蒼白，只有頭髮依然豔麗瑰紅。他額上綁著一圈繃帶，閉著眼睫毛都洋娃娃般上翹。就是受了傷，他夜色中的睡顏也讓人心動。我握住他的手，在他的額心吻了一下，順次吻到鼻樑、鼻尖，最後在他的雙唇上方停了一下，還是克制不住覆上去。我不願深思自己是否喜歡他，只當是任何人都會有親近美麗事物的欲望。這不是愛，只怪他太過美麗。想到這裡，我握緊他的手，在他柔軟飽滿的唇上咬了一下。

　　弗雷身為大祭司，居然也有預算不準確的時候——洛基僅昏迷了一天，就醒了過來。深秋天氣轉涼，雲彩稀釋了陽光，令大地最後一抹綠色也被金色覆蓋。橡樹戴上了秋葉製作的黃金冠冕，海尼爾皇宮後院的落葉飄零，從內部往窗外看去，只能看見漫天的紅雪，和遙遠天邊塍埒中新鮮果蔬組成的紅海。洛基蘇醒的消息剛一傳開，整個海尼爾皇宮重獲新生般，歡聲笑語也融入了金色的雲層中。

　　最後一堂課結束，我帶著洛洛快步跑到火神殿堂，雀躍地飛到洛基臥房門前，卻被裡面的情景嚇了一跳：牆壁塗滿了銀色齏粉，空中飄舞著金色的羽毛，一旦落地就會煙消雲散。仔細一看，那些並不是羽毛，而是羽毛形狀的魔法紋樣，應該是弗雷為他施展的治療魔法。洛基穿著雪白的襯衫，靠在床頭，腿上蓋著厚厚的棉被，頭上剛換了一條新的繃帶。由於那些魔法的緣故，這裡變成了一片浸泡在金銀海洋裡的天堂。

　　兩名侍女端著午餐和茶站在床邊，他的腿上架了一個小桌，正準備吃飯。我眉開眼笑地跑過去，在他床邊坐下：「醒了？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還好。」洛基完全不看我，神色有些複雜。

　　「昏了這麼多天肯定餓了吧？先吃飯。」我把挎包往地上一扔，幫忙把那些熱騰騰的食物放在他的面前，「有些燙，慢點吃。」

　　侍女把東西放好以後，互相對望一眼，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洛基揮揮手把她們打發出去，然後把桌子往下面推了推，又鑽進被子裡，背對著我。第一次看他穿襯衫，可能還有受傷的緣故，他的肩膀看上去有些單薄。洛洛在我們面前晃來晃去，實在煞風景，我直接把它抓下來，用一條腿壓它在床上，推了推洛基的胳膊：「在生我的氣麼？不管怎麼說，身體最重要，先填飽肚子再生氣好不好？」

　　洛基還是不理我。我歎了一口氣，替他盛湯，把肉片切開：「真是拿你沒辦法。是不是還要我喂你？」

　　「依娜。我們——」洛基背對著我，「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面。」

　　「……為什麼？」

　　「你不是說不想再看見我麼。這樣其實最好。」他頓了頓，輕聲說，「我也不想再見你。以後……就當陌生人吧。」

　　「為什麼……」

　　「一見到你，就會很難受。不想再這樣下去。」房間內的金色羽毛飄落，有幾片初雪般無聲地融化在他的發間。我的腿鬆開，洛洛鑽出來，推了推我的腿。洛基沒有再說一個字，安靜得像已經睡著。

　　就知道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在他親我的時候，我就知道……只要喜歡上他，我就完蛋了。鼻尖有些酸澀，我強忍著眼淚，站起來，默默收拾好東西，拍拍洛洛，示意它離開。洛洛咕咕叫了兩聲，回頭看了一眼洛基，撲撲四翼飛起來，居然格外聽話。我替他把被子掖好，裹住他的腳，輕手輕腳地把椅子搬到一邊放好，起身走到門口。這一刻，我覺得很不甘心，還在自欺欺人，告訴自己這不是最終結果。可是，他態度都這樣明顯了，繼續留下來不是自取其辱麼。想到自己還主動去偷吻他，我就覺得又羞恥又心痛，終於再也繃不住，眼淚不受控制流下，落在地毯上。我連吸氣都不敢，靜悄悄地拉開房門。

　　「依娜，你還在嗎？」洛基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嗯。」鼻音很重，不能多說一個字，不然他會發現。

　　「我喜歡你。」

　　時間刹那停滯，腦中一片空白。視線因為淚水模糊，一切都變成了幻覺。羽毛的魔法紋樣是凋零的花瓣，舞動的紅葉，在空曠冰冷的房間內飄搖。身後傳來了洛基低低的、憂傷的聲音：「儘管你永遠不會喜歡上我，我還是喜歡你。我知道，這會讓你更加討厭我。但我保證，這是這一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給你帶來困擾。對不起。」

　　我捂住嘴，努力不哭出聲音。許久，臥室中都持續著無邊際的寂靜。

　　「你怎麼了？」他又問道。

　　實在無法用這樣的狀態面對他。我擦去眼淚，想要笑著回頭和他說話。被喜歡的人告白，應該是很開心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在說出那些話的時候，我卻感到深刻的悲傷。他可是火神洛基，是十二主神中體內蘊藏魔力最多的男人，他手中的權利與力量，也只有奧汀能與之抗衡。可是，為什麼他會這樣缺乏安全感？而又為什麼，他這一份幾近自卑的不安，會讓我的心也隱隱作痛？我一直沒有回頭，直到他下了床，走到我身後：「依娜？」他將我轉過去，面對他。

　　他的面容被淚水模糊著，我卻依然看得到他詫異地開口說道：「為什麼哭？」

　　我搖搖頭，說不出話。他苦笑著，擦去了我的眼淚：「我只是告訴你我喜歡你，不要你做出回應。不要難過，忘記就好。聽話……不要哭。」他的聲音很溫柔，還帶著深深的愧疚。就像是他做錯了事，需要我來原諒。

　　我上前一步，緊緊抱住他，在他懷裡哭出聲來。

　　這是我一生都不會忘懷的時刻。也是我漫長的一生中，心中沒有別人、家庭、責任、牽掛、部落、仇恨、矛盾，唯獨裝滿對這個人愛意的短暫時刻。可是，不管之後我們的感情和關係如何改變，洛基的擁抱，都是很多年後我也沒能走出的囹圄。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我都知道，當他愛上一個人，那是全世界最顯而易見的事。遺憾的是，沒有人能讀懂他的愛情。因為，這世上沒有人能擁有比他炙熱的感情。他的愛是一把原罪之火，只能毀滅，不能救贖。他的愛能為我加冕，同時，也終將把我釘在十字架上。

　　但是，還是有這樣一段時光，我曾經全心全意地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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