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玖月晞 > 他知道風從哪個方向來 | 上頁 下頁 |
一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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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弟弟立刻上前一步。 「她父親叫程乙。」 三人皆驚。 「去道歉,請求寬恕。」彭野說,「爸,你也去。」 彭予再次進病房時,眼眶全紅了。 彭野垂眸看他,彭予明白,微微哽咽著說:「她說,不重要了,好好活著就行。」弟弟抓住哥哥的手,埋首在他掌心,淚如雨下,「哥,我錯了。我真的知錯了。對不起,對不起——」 早已成家立業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方妍倒了幾班飛機又轉了幾趟大巴小車,在暴風雪裡趕到風南鎮時,彭野還在手術室。 護士都記不得這是第幾次。彭野一次又一次陷入昏迷,搶救,下病危通知書。 家人瀕臨崩潰。 程迦坐在走廊裡望窗外的風雪,還不停。 方妍出現在她的視線裡。 「你怎麼來了?」 「感覺你出事了,就查了報紙。」方妍一見程迦那副樣子,眼淚就掉下來了。 程迦道:「你哭什麼?」 「程迦——」 「我沒出事。」程迦說,「你回——」 正說著,手術室的燈滅了。程迦目光立刻轉過去,膠住。 彭家人迎上去問,楊院長還是之前的話,他再一次撐過來了,但沒有好轉,他的生命在消耗。 護士把人送進ICU,程迦甚至沒起身,遠遠看著床上蒼白如死人的彭野。 房門關上。程迦起身走了。 程迦去客棧洗了頭洗了澡,換了件漂亮的軟絨長裙,她把頭髮梳得蓬鬆,打開化妝包對著鏡子描眉塗唇。 方妍道:「程迦——」 「嗯?」她安靜地抿著唇,在刷睫毛膏。 方妍卻遲疑了。 程迦也不搭理,把化妝品收起來。 她套上風衣,想起什麼,從包裡拿出藥就著水吞下,說:「去醫院吧。過會兒他該醒了。」 「程迦,」方妍終於問,「你疼嗎?」 程迦停下,想了想,說:「——有點。」 方妍看她形銷骨立,想抱她,於是抱住,「發洩一下,想哭就哭出來,或許會好點。」 程迦靜默了好一會兒,終於,有些脫力地推開她,「不會好的。」 「方妍,說實在的,我現在不想哭。一點都不想。」她戴上那雙黑色的手套,緩緩順著指節。她回頭看方妍,平靜,似乎有些迷茫。 「我只是在想,假如他——走了,我該怎麼辦;接下來的路,我該怎麼走。」 「想出來了嗎?」 程迦淡淡蹙眉,仿佛時刻都在想這個問題,她最終搖了搖頭,「沒有。」 「那你怎麼辦?」 「不知道。到了那一步再說。我現在不能想未來。」 彭野睜開眼睛,疲憊得幾乎不能再開口。 母親握著他的手守在床前,一貫養尊處優的女人在這幾天終於有了這個年紀的婦人應有的滄桑。 彭野看在眼裡,說:「媽,又讓你提心吊膽了一回。」 彭母搖搖頭,微笑,「明天風終於要小了,直升機能飛了,明天離開這。」 「好。」彭野應一聲,好一會兒沒說話,道,「如果明天走的時候我沒醒著,你轉告程迦回上海。」 彭母看著自己的兒子。 這些天,彭野多次讓程迦回歸自己的工作生活,但程迦置若罔聞。她多少清楚他不想讓她承受一次次下死亡通知的痛苦,更不想讓她承受最後一次的到來。 「可——」 「讓她回上海。等我好了,我去找她。」 彭母沉默。十二年前,那可憐的小女孩失去了最愛的父親,如今——他不能看著她失去自己。 她點頭,「我聽你的。」 彭野不說話了,似乎在休息,眼睛卻沒閉上,執著地望著天上。 彭母彎腰撫摸他的額頭,「回北京了,媽媽會一直關注程迦,把她的事和你分享。我們好好養身體,好起來了去找她。說來,程迦這女孩挺特別的。」 彭野眼瞳挪過來,漆黑,清亮。 「不像以前你身邊的女孩。她們都溫柔聽話,脾氣乖,性格好。我並不是說她不好。」 「嗯。」彭野說,「我不需要。」 不需要她溫柔,不需要她脾氣好,性格好。他只想寵著她,讓她永遠像十四歲一樣任性,她潑汽油,他給她收拾;她要打人,他給她遞鞋;她拿砍刀,他給她鎖門。 他只想這樣,一輩子這樣,看她矯情,看她作。等她任性地過完一生,他把她收拾好了,再隨她而去。 這才是他的計畫。 「媽,」彭野聲音很低,「我想死在她後邊。我一直在努力。我盡力了,但事情的發展和我想的不一樣。」 對死亡的恐懼和悔恨,無非是不甘留她孤苦一人。 「媽——」 「嗯?」 「我不想死。」 他說:「我一定會去找她。」 程迦站在門外,手扶著門把手,又鬆開。她轉身走了,到醫院外頭抽了根煙,風真的小了一點,但雪還在下。 再回病房時只有彭野一人。 她進去時沒發出聲音,但他就像知道她來了一樣,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鬆開。 她脫下風衣,深V的黑色絲絨長裙,襯得她的脖頸和臉頰像雪一樣。 她坐在床邊,有意無意地攏著肩膀,肌膚雪白柔膩,黑鷹的半邊翅膀飛揚在外。 男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直白地笑了。 程迦說:「下流。」 彭野抬起眼眸看她臉孔,輕笑,「想再對你下流一回。」 程迦道:「一回?」 彭野笑,「很多回。」 她稍稍歪頭,捋了捋還有些濕的頭髮,髮絲撩過他的眼睫和臉頰,他說:「好香。」 程迦說:「你用的那種劣質洗髮水。」 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她也不想讓他多說。不到一星期,他消瘦得像褪了好幾層皮。 她起身把窗簾拉開,外頭落著雪。她說:「風小了,明天送你轉院。」 彭野長久地看著她。 「看什麼?」 「你還是那麼漂亮。」 「生病讓你嘴滑了。」她回來坐下。 彭野說:「等身體好了,我想去很多地方。」 程迦說:「好。」 「先去北冰洋。」 「……」 「以前想過在護鯨船上待一段時間,協助一個英國攝影師拍紀錄片。但沒完成。」 程迦不吭聲。 他看著她,「程迦——」 她還是不吭聲。 「去吧,拍了回來給我看。我想看。」 她問:「你是想看,還是想把我支走?」 他淡淡笑了,說:「兩者都有。」 她抿著嘴唇,又說:「好。」 一個好字,兩人相對無言。 「彭野。」她複而平靜地開口,「那天你說讓我等等你,我就知道你要帶著我了。你說話不能不算數。」 彭野看著她,她垂著頭,眼睫發顫,他胸腔生病的劇痛都掩蓋不下此刻的心疼,他說:「算數。你再等我一段時間,我去找你。」 她依然沉默,仿佛再也不能開口。 「程迦——」 她不應。 「程迦——」 程迦抬頭看他,眼眶泛紅。 他張了張口。 「——你說啊。」 「假如——」 「別說萬一彭野。」她嘴唇發顫。 他於是不言。病房裡的儀器嘀滴答嗒。 她終究還是平靜下來了,說:「別的呢。想交代什麼就說吧。」 「該說的,都說過了。」他臉色蒼白地沖她微笑。 程迦盯著他,眼眶裡蒙上一層霧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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