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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譚鈴音很生氣,她吼了四句話,嗓子都要裂了,一個字也沒有錯。現在只需要他補一句打臉的話,他竟然都做不到。這人不會怯場了吧?真沒出息!

  有那麼一瞬間,唐天遠以為眼前這一切都是真的。譚鈴音暗戀他,向他表白,期待得到他的回應。

  他要做什麼呢?拒絕她、羞辱她?

  他做不到。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明明知道是假的,卻非要把它當作真的。神智在真假與虛實之間搖擺恍惚,使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很久之後,某個把他推進深坑的無良皇帝曾對他說過一句話:你所相信的,正是你所期待的。

  現在,譚鈴音瞪大眼睛看著底下那沒用縣令不怎麼清楚的身影,她提示他:「你一點也不喜歡我,你想讓我死了這條心,是不是?」

  圍觀群眾紛紛感歎,這人也太有覺悟了。

  唐天遠有些挫敗感,仰頭說道:「你先下來。」

  譚鈴音等的就是這句話,於是沒有上演眾人臆想中的尋死覓活,她幹脆利落地走到一旁,順著梯子往下爬。

  譚清辰連忙跑到梯子下面,幫她扶著梯子。

  唐天遠也不知不覺走過去,「你小心一些。」

  他不說還好,他一開口,譚鈴音便不小心了。之所以上山容易下山難,就是因為下山的時候腿軟,譚鈴音小腿微微抖著,一個不小心,成了失足少女。

  「哎喲喲!」她驚叫著,從梯子上跌下來。

  唐天遠連忙張開手臂去接她,眼看著譚鈴音要墜入他的懷抱,卻突然有一雙手橫插過來。

  譚清辰抱著自家姐姐,警惕地看著唐天遠。

  譚鈴音從清辰的懷裡跳下來,誇張地拍了拍胸口,驚魂甫定。

  譚清辰冷著臉,拉著姐姐快步走開。他腳步飛快,譚鈴音的腿不如他的長,被他拉著,幾乎是在飛奔。

  譚鈴音還惦記著自己的偉大犧牲,遠遠地對縣令大人說道:「唐飛龍,言而無信的是烏龜!」

  那你也不知做過多少次烏龜了,唐天遠心想。他指揮人把梯子搬走,圍觀的眾人見無戲可看,也就紛紛離去。不一會兒,大堂又恢復了之前的莊嚴肅靜。

  就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這邊譚清辰一口氣把譚鈴音拉回古堂書舍,他皺眉看著她,想要聽她的解釋。

  譚鈴音連忙把事情說清楚了,又罵了罵那可恥的唐飛龍,洩憤。

  譚清辰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繼而又拉長了臉:那也不能隨便爬房子,危險!

  「知道了知道了,囉唆,」譚鈴音擺擺手,「有沒有飯吃,餓死了!」

  飯菜都還溫著,不用熱。兩姐弟用了晚飯,坐著喝茶聊天。譚鈴音看到糖糖走進來,小肚子吃得溜圓,走路都有些吃力了。

  她指著它說道:「跑了這大半日,原來在這裡貓著。」

  譚清辰笑著把糖糖抱起來,摸著它的頭。

  譚鈴音整天被那渾蛋縣令在耳邊念叨「這不是狗這不是狗這不是狗」,於是也就有點懷疑了。她問道:「清辰,糖糖有毛的時候是什麼樣的?」

  譚清辰沒辦法描述,於是鋪開紙給她畫了張畫。

  一隻似貓似狗的臉,長著滿臉大麻子。譚鈴音覺得清辰一定是在逗她。

  孫員外在本縣最好的酒樓裡宴請了唐天遠,同時受邀的還有周縣丞、齊員外及其子齊瑞,另外從花樓裡找來幾個姑娘作陪。孫員外知道縣令大人是讀書人,不愛那些庸脂俗粉,因此找的都是清秀佳人。可惜不管多清秀,那也是風月場上作慣的人,自帶一種風塵媚態。她們看到縣令大人這樣斯文俊秀的人物,也難免意動,故意說著暗語打趣他。

  唐天遠有的聽懂了,有的沒聽懂,但總之不是什麼好話。他從來都不愛跟妓女們打交道,這會兒為了眼前局面著想,也只得忍著吃了幾杯敬酒。

  周正道覺得這小縣令還挺會裝模作樣。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孫員外看著氣氛差不多了,便問及齊瑞今年的鄉試準備得如何。

  齊員外答道:「犬子不才,中了秀才已經不錯,人的命天註定,這次能不能得個功名,盡人事聽天命吧。」

  幾人便道他謙遜,又順帶著開始恭維縣令大人,畢竟他是在座諸人裡頭學問最高的。

  孫員外趁機向齊員外示好,對唐天遠說道:「大人是天子門生,年少有為,齊公子倘若能得大人指點一二,今年的秋試定能高枕無憂了。」

  唐天遠本是個考霸,當初鄉試就是京城的解元,後來殿試得第三名,也並不在於學問高低,而多半是因為他的臉能勝任「探花」一名,皇帝陛下就愉快地如此決定了。現在,唐天遠本來是不介意提點齊瑞一二的,可是一看到齊瑞手中那把「唐天遠親題」的摺扇,他就沒什麼心思了。於是說了幾句漂亮但不實用的教導。

  孫員外這才說到正題,「齊公子如今出息了,齊員外往後只等著享清福吧!」

  齊員外忙道:「哪裡,兒女都是債。」

  孫員外點頭,抬起袖子擦著眼角,哽咽道:「說的是呢,也不知道我上輩子欠那不成器的兒子多少,叫他這輩子來如此作害我家。」

  眾人連忙寬慰他。

  唐天遠冷眼看齊員外父子,他們的表情有些勉強,似乎並非真心與孫家和好。他更加肯定,這齊氏父子是受了孫員外的脅迫。

  「孫員外放寬些心,令郎之案並非沒有轉機。」唐天遠說道。

  孫員外等的就是這句話,連忙問道:「真的?」

  「此事還須從長計議,我們今天只喝酒,不談公事。」

  孫員外自然知道現在不是談事的場合,不過有了縣令大人那一句話,他也就真的放下心來。

  宴會的氣氛又輕鬆起來。眾人推杯換盞,言談熱絡。一個坐在唐天遠身邊的姑娘喝得杏眼蒙矓,一隻酥手按著唐天遠的肩頭,另一手端著酒杯往他唇邊送。

  唐天遠很想把她掀翻在地。當然,忍了。他接過酒杯放在桌上,偏開肩,躲開她的手。

  那姑娘便捂著心口嬌聲道:「大人如此不解風情,莫不是嫌棄奴家了?」

  雅間外,譚鈴音聽著裡面的談話聲,氣得咬牙切齒,爪子在門上撓啊撓。幸好她指甲不長,未撓出太大的聲響。

  譚鈴音覺得自己很可能被裡頭那渾蛋縣令騙了。這花天酒地的,怎麼看都像是幹壞事的前奏。她耳朵貼著門縫,想聽清裡面唐天遠會如何跟這些風塵女子勾搭,可惜他惜字如金,未發一言,只有一些旁的人跟著亂起哄。

  譚鈴音聽著聽著,突然覺得光線變暗了,她有些奇怪,一扭頭,發現眼前多了一個高大的男人。

  那男人也在聽裡頭的動靜。從她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譚鈴音驚得連忙跳開,「你你你……你誰呀?」

  「噓——」那人食指放在唇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大概是因為此人身上有種凜冽的氣勢,使她有些敬畏,因此譚鈴音果然閉了口,連呼吸都變輕了。

  那人便轉臉正對著門,突然抬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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