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酒小七 > 南風入我懷 | 上頁 下頁
四五


  陸笙搬到樹青體校不久,她媽媽就發現,樹青體校有一群傻瓜願意資助女兒,似乎她不需要再給女兒花撫養費了……從此果然斷了給陸笙的錢,連書本費都沒有了。

  那段時間陸笙過得很艱難。

  如果可以,她不希望和任何人開口要錢。可是徐知遙不知怎的突然變得心細如發了,從她各種省錢的小細節中推理出陸笙的窘境,並且立刻把此事上報了南教練。

  自此之後,陸笙的一切開銷都有南教練兜著,直到現在。

  現在陸笙回家的意義僅僅是給她媽媽當個出氣筒。有一次她媽媽還伸手朝她要錢了,陸笙搖頭說自己沒錢。

  媽媽當時那個冷笑啊,問:「你們打網球的不都能賺獎金嗎?你賺了嗎?」

  「我沒有。」

  「我就知道!你打了這麼多年網球,一分錢獎金都沒賺!你就是個廢物!」

  在媽媽眼中,她永遠是個廢物。陸笙本以為自己可以波瀾不驚對待媽媽的鄙視了,可那次她還是受了點刺激。那天回到體校之後,陸笙問南風,自己什麼時候可以打比賽,南風有些奇怪,問她怎麼突然想打比賽了。

  陸笙神情有些晦暗,「我,想賺獎金。」

  南風是何等通透的心思,一眼就瞧出不對勁了,再一聯想,立刻猜出事情的大概緣由。

  他對陸笙說,「陸笙,你記住,如果你只是想賺錢,做任何行業都可以賺錢,很多行業比打網球輕鬆得多。任何時候,錢只能是一個尺度,它沒資格成為你的目標。」

  「我……」

  「還有,這條道路不好走,過去、現在、將來,你會遇到很多干擾,不同類型的干擾,許多人勸你放棄、逼你放棄,或者你自己也會迷失,甚至會想放棄。我希望這個時候,你不要忘記初心。想一想,你為什麼打網球。」

  ……

  所以無論從感情動機還是功利動機上看,陸笙都已經沒有回家的必要了。這麼多年她一直回去,大概也只是因為那裡有她的媽媽,有她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親情,是全世界最讓人無奈的聯繫。你終此一生也無法擺脫它,無論你從中獲得的是愛,還是傷害。

  家裡的門是鎖的,陸笙一邊掏鑰匙開門,一邊心想,媽媽大概又去打麻將了。推門走進去,屋裡靜悄悄的,她突然感覺有些不對勁,在小小的房子裡轉了一圈,頓時明白哪裡不對。

  ——家裡少了很多東西。

  電視、電冰箱、洗衣機,這些電器都沒了。還有媽媽的梳妝盒,首飾盒,也不見了,衣櫃裡的衣服也少了很多。

  難道來了小偷?

  不對,如果是小偷,一定會把屋子裡翻騰得亂七八糟,可是現在這個屋子尚算整潔,有一些家具挪動的痕跡,大概也只是為了方便搬動物件。

  是搬家嗎?

  不,如果是搬家,應該會搬走更多東西,也不會留下那麼多衣物。而且……陸笙十分確定,媽媽除了這裡,並沒有別的家。搬家意味著付一份房租,這一點媽媽不會接受。

  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笙在櫃子上摸了一把,摸到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媽媽有多久沒回來了?

  突然的,她有一點不安。她走到窗前,推開窗子向外面望了一眼,恰好看到康熙從樓下路過。她立刻喊他,「康熙?」

  康熙仰頭見是她,立刻笑了,「小繩子?你回來啦?」

  陸笙點點頭,問道,「你看到我媽了嗎?」

  「啊?這個……你等一下我上去和你說。」

  康熙很快跑上樓,陸笙已經開了門在等他。他扶著門框,喘著粗氣說道,「陸笙,我跟你說,你,你媽不要你了。」

  陸笙心口一沉,問道,「什麼意思?」

  「你媽跟一個男人跑了。臨走前把值錢的東西都賣了。不過你家電視洗衣機什麼的也挺破,其實不值幾個錢。」

  陸笙卻是一陣發怔,愣了一會兒,問道,「那個男人是誰?他們跑到哪裡去了?」

  「我不知道,我沒親眼見,也是聽說的。」

  陸笙卻有些狐疑地看著他,「你在騙我。」

  康熙立刻搖頭,「小繩子你摸著良心說,從小到大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不信你去問我媽,我媽見過那個男人。」

  陸笙立刻跟著康熙去樓上找他媽媽。陸笙管他媽叫「嬸嬸」。

  嬸嬸見是陸笙來,倒也不意外,把事情原委跟她講了。原來她媽媽戀愛了,認識一個來這邊跑買賣的男人,後來男人聽說她有個女兒,就嫌棄她,不要她了,媽媽要死要活的,最終決定從此和女兒斷了聯繫,跟著男人去南方做生意。

  陸笙問道,「那個男人到底是哪裡的?他們到底去了哪裡?」

  嬸嬸搖頭歎了口氣,說道,「陸笙,你媽媽讓我給你帶句話。」

  「什麼?」

  「不要去找她。」

  陸笙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嬸嬸,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說。」

  陸笙的眼睛有些放空,輕聲問道,「十七年前,我媽剛懷孕時,為什麼會決定把這個孩子生下來?我一直特別好奇。」

  「陸笙,我不知道。我們家搬過來時你已經出生了。」

  陸笙沒再問別的,轉身回家了。她的心情很平靜,仿佛風平浪靜的海面,連她自己都覺得詫異。想一下,大概,她潛意識裡早已經有這個心理準備了。

  她回到家時又翻了翻,找找有沒有值得帶的東西。其實這麼多年,該拿走的都拿走了,早就沒什麼了。

  然後她把屋子打掃了一下。清理垃圾桶時,她從垃圾桶裡發現了一些被撕碎的相紙。

  她把相紙全部拿出來拼好,拼成了一張老照片。

  明亮的街道和灰暗的小巷交匯處,一個身材修長的年輕男人正拿著一枝玫瑰花在等人。玫瑰花嬌豔欲滴,男人低著頭,五官看不清楚,只令人覺得他的笑容很溫柔。

  陸笙捧著照片,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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