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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皇兄,那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護身符,你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紀衡咬著牙緩緩出了一口氣,終於把心頭差一點兒爆發的怒意壓下去,他平靜地看著紀征,說道:「阿征,朕一直忘了提醒你一件事。當年賢太貴妃薨時,母后本意是將她降等發葬,但朕想的是皇家臉面總要顧及,人死為大,從古至今太妃死後還要奪封降級的,從未有過,因此追封了她皇貴太妃,葬於皇陵。她生前是讓父皇神魂顛倒的女子,朕又網開了一面,許她葬得離帝陵稍稍近了一些。」

  死去的賢皇貴太妃就是紀征的生母,她死去的時候紀征才十二歲。紀征那時候一切做不得主,全憑太后和皇上決斷。他突然警惕地看著紀衡:「你什麼意思?」

  「朕的意思是,朕能給出去的東西,也能拿回來。你明白嗎?」

  紀征不自覺地搖頭:「我不信。人死為大,你雖然是皇帝,卻也不能隨意處置父皇的妃子,否則你會被天下人罵死。」

  「阿征,別拿父皇來壓朕,朕不吃那一套,」紀衡說著笑了笑,又道,「再者說,朕不需要親自動手,只要其他人做的時候,朕不加阻止便可。」

  皇帝後面還站著個太后呢。賢皇貴太妃再高貴,在太后面前充其量就是一個高貴的小妾,太后對她真是想怎麼收拾怎麼收拾。她老人家本來就對這個狐狸精恨之入骨,別說降等了,就是褫奪封號、遷移墓葬的事兒,她都能幹出來。

  其實紀衡是一個特別愛憎分明的人,他也討厭那位太貴妃,之所以保全她,一個自然是為了全他們母子的好名聲,另一個原因,也是為了日後好拿捏那位弟弟,誰知道他以後會長成什麼樣。這不,現在就用上了。

  紀征聽到紀衡如此說,明白了他的意圖,再也無法氣定神閑下去:「皇兄真是好心計,當初風光大葬了我的母妃,不會就是為了今日的以此相逼吧?」

  「你以為朕想逼你?是你自己太過執拗。」

  「就為了一個太監,而以父皇的妃子相要挾,皇兄好大的手筆。」

  「你用不著說這樣的話。朕給你半天時間考慮,今天晚上朕就要見到他。」

  紀征低頭不答,過了一會兒,他問道:「皇兄如此在意一個太監,就不怕太后知道?」

  紀衡雖面上不露聲色,拳頭卻不自覺地握緊,他面無表情答道:「太后知道了,自然於朕沒好處,但於你更沒好處。此事若是被人知曉,最容易受到連累的就是田七,你若能心安理得地看他吃苦,儘管去告訴太后。」

  紀征無話可說,雖心內不甘,卻只得說道:「臣弟先行告退。」

  「去吧,別忘了,朕今晚要見到他。還有,」紀衡眯了眯眼睛,雖與他平視,目光中卻有些居高臨下的意味,「朕要看著你親自把他送回來。」

  「阿七,對不起。」紀征再次找到田七,眼圈有些發紅。

  田七看到紀征右臉紅腫,臉上清晰可見五個指引,她一時十分難過:「這是……他打的?」

  紀征沒承認也沒否認,他坐下來,低頭說道:「他已經知道了。」

  田七愧疚難當:「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害你成這樣。你要不要先敷點藥?」

  紀征搖了搖頭:「沒事兒。我不後悔。我只恨沒早日助你逃脫,現在城門戒嚴,我送你不出,皇兄他又以我母妃相逼,不許我和你混在一起。」

  「你母妃?她不是已經……」

  「已經去世了。但那又怎樣?他連死人都不會放過。」說到這裡,紀征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笑,眼中卻布上一層陰霾。

  田七一下子明白了:「那怎麼行!我還是自己回去吧,不能連累你成這樣。」

  紀征痛苦地閉上眼睛:「阿七,你要知道,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情,但是我的母妃……」

  「我知道我知道,」田七連忙打斷他,「我自己回去吧,你放心,我會跟皇上解釋清楚,不管他怎麼罰我都沒關係,總之不能再連累你。」

  「對不起,阿七,對不起!」紀征說著,突然把田七抱在懷裡,一遍遍地說著「對不起」。

  田七怔了一下,卻又不好推開他,只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低聲安慰他。

  當晚,田七果然被紀征帶進了皇宮。紀征全程沉著一張臉,走到乾清宮外,他停下來,低頭看著田七的眼睛,說道:「記住我叮囑你的話。」

  田七重重點了點頭,紀征的叮囑是讓她千萬別被皇上發現女兒身,否則她一定生不如死。其實不用紀征叮囑,田七自己也知道這些。她此刻看著紀征,總覺他澄澈的雙眼中盛著無法言明的哀傷,她說道:「不管怎麼說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紀征苦笑道:「這個時候就不用說這些了,保重。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幫你光明正大地走出皇宮。」

  「嗯。」田七說著,扭頭向乾清宮望去。

  今夜月黑星淡,恢宏的宮殿融進夜色,殿前兩排宮燈透著橘紅色的光,把雕簷紅柱照得清清楚楚,離遠了看,那茫茫的亮光倒像是沉在深海裡的一顆巨大的夜明珠。

  夜明珠中站著一個人,墨發黃衣,挺拔如松,因離得太遠,面上表情看不真切。

  紀征不願看到紀衡,這會兒也顧不得禮節不禮節,走到這裡便告辭,轉身離去。

  田七只得一個人硬著頭皮走向紀衡,走得近了,她跪在階下,小聲說道:「皇上,罪奴知錯。」

  紀衡背著手,不自覺地握了一下拳,掌心傷處被碰到,隱隱作痛。他一時間千言萬語卡在喉間,自己也知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因此沉聲道:「隨朕前來。」

  田七爬起來,乖乖地跟了上去。

  兩人剛走進正殿,外面的人便很識趣地把門給他們關上了。偌大的宮殿內只有他們二人。紀衡站在寶座丹陛之前,背對著「正大光明」的牌匾,面無表情地看著田七:「解釋。」

  田七覺得室內的氣氛太過嚴肅,皇上的聲音又太過冷硬,她一時有些怕,但還是說出了之前準備好的說辭:「奴才那日在外頭本欲回宮,不曾想遇到一個會催眠術的江湖騙子,被他催了眠想搶奪錢財,正巧遇到甯王爺搭救,因此便在王府停留了一晚。」田七之所以這麼說,是顧慮到甯王和皇上的關係。她是講義氣的人,甯王是好意,總不能讓甯王因為這點事情不受皇上待見。

  田七哪裡知道,她這番說辭根本就是火上澆油。紀衡本來就懷疑田七跟紀征之間有奸私,現在看到田七回來了,心卻沒回來,還想一味維護紀征,一時間心中妒火與怒火交錯著燒起來,越燒越旺。他目光沉沉地看著田七,田七只與他對視了一眼,便慌忙避開,心中更加害怕,連忙低下頭。

  這一舉動在紀衡看來就是心虛。他咬牙切齒道:「欺君是死罪。」

  「奴、奴才不敢有任何隱瞞。」

  很好,連命都不顧了!紀衡心中怒火更盛,已經燒卻了理智,他揪著田七的衣領,幾乎把她提得腳離了地,怒視著她,責問道:「勾完了朕,又主動搭上甯王,可是因為朕不能滿足你嗎?你淫蕩無恥!」

  「……」田七雖沒有一下子明白皇上是什麼意思,但是他罵得太過難聽,她頓時紅了臉,移開眼睛不願看他,嘴上說道:「皇上您怎麼說這樣的話呀……」

  「怎麼,你既然敢做,還怕朕說嗎?」

  「我沒有……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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