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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這回我爸樂得嘴都合不攏了。鐘原這廝太能裝了,我懷疑他一定看過路人乙的手冊,並且絕對熟記在胸。

  我也不理會那一老一小的互動,拖著行李箱走進了院子。我和我爸現在住的這套房子堪稱豪華,不過這不是我家的。話說我爸有一個的兄弟,前幾年發了財,蓋了這麼一套房子,前前後後裝修得特別棒。後來沒住幾天,他家又在縣城裡買了套別墅,於是舉家搬到了別墅裡,這套房子就空了下來。那位叔叔和我爸關係向來好,除了老婆之外其他什麼都可以共用,當時他覺得這套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乾脆就強烈要求我爸搬了進來。就這樣,我們告別了那兩間幾乎可以稱為文物的灰不溜秋的小屋。

  說到這裡我不得不說,我爸這個人前半輩子活得還真是相當淒慘,幸虧有一些貴人相助。

  我爸年輕的時候是個泥瓦匠,給人蓋房子的時候從施工架上掉下來摔傷了手臂,從此以後幹不了重活。當時沒什麼保險,也沒合同,這種事情只能自認倒霉。後來我爸的老婆——不是我媽——覺得他沒前途,就跟著村裡一個從外地來的開理髮店的流氓私奔了,順便卷走了家裡大部分錢以及值錢的東西。然後我爸就這麼光棍下來了。至此我爸還不算最倒霉,大不了沒了老婆,他還是能自己養活自己,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光棍自有光棍的瀟灑與快樂。直到某一天,老天爺把一個沒人要的小孩丟給了他,給他增加了點不必要的累贅。

  這個沒人要的小孩就是我。

  說起這件事情來,我和我爸還真是有緣分。話說十九年前的某一天,我爸正在田裡鋤草,忽然之間狂風大作,電閃雷鳴,大雨如注,當時整個天空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爸《西遊記》看多了,以為有妖怪來了,拖著鋤頭就往家跑。於是神奇的事情發生了。話說當時雨下得那麼大,還打雷,我爸在這麼多噪聲之中,竟然聽到了有嬰兒的哭聲……不得不說這真是一個奇跡。

  後來我爸就把那個被丟在路邊的倒霉孩子撿回了家,那倒霉孩子就是我。

  我爸沒有拾金不昧的精神,撿了孩子也沒交給警察,就自己私藏起來,當親生女兒養了。據說那天我爸回家之後心情超級好,於是美滋滋地炒了幾個菜,招呼幾個交好的兄弟一起喝酒。兄弟們問他給小娃娃取什麼名字,我爸當時正在吃一塊木耳,於是大手一揮,就叫「沐爾」了,正好他姓沐。

  這就是我這個人的來歷,說不上傳奇,只能說是,神奇。孫悟空還知道自己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呢,我是從哪來的我都不知道。

  好吧,我一激動又扯遠了……話說此時鐘原被我爸引著進了屋,只聽他左一個「伯父」右一個「伯父」叫得那個甜啊,狗腿是什麼樣的,就是他這樣的。

  鐘原的房間就在我隔壁。我爸把他安頓好之後,拉著鐘原在客廳裡喝茶聊天。我則坐在小板凳上一邊啃西瓜一邊看電視。

  鐘原從行李箱裡翻出一個巴掌大的緞面盒子,雙手遞給我爸:「伯父,第一次見面,也不知道送您些什麼好,這東西據說能舒脈通絡,希望您能喜歡。」

  我爸笑呵呵地接過盒子,一個勁地誇鐘原客氣誇他懂事誇他怎麼看怎麼順眼……

  我不淡定了,把鐘原揪到一邊:「喂,你幹嗎要送我爸東西?」

  鐘原面無表情地答道:「我和伯父投緣。」

  我警惕道:「你……不要以為你送點禮物就不用交食宿費了!」

  鐘原皺眉:「木頭,你就那麼喜歡錢嗎?」

  我老臉一紅:「這個,這是個原則問題……」

  鐘原:「要是有人給你兩個億,你會不會就這麼嫁給他?」

  我瞪他:「我像那樣的人嗎?況且我爸說了,不許我嫁有錢人。」

  鐘原目光閃閃地看著我:「為什麼?」

  我剛想說話,卻看到我爸一個勁地伸長脖子朝我們這裡望,頓時發現我們倆把他老人家冷落了實在是一件不厚道的事情,於是我只好把鐘原拉回去。我蹲在我爸身邊,把那漂亮的盒子拆開,只見裡面躺著兩枚核桃,紅紅的亮亮的,像兩塊瑪瑙石,非常好看。我把那兩顆核桃拿出來掂了掂,確定這東西確實是核桃,頓時松了口氣。反正這倆核桃也值不了幾個錢,我也就不用擔心不好意思收鐘原的食宿費了。

  後來我爸被一個收古董的老傢伙纏了一個多月要收他這倆核桃,那時候我爸才很慶倖自己當初沒有把這倆可愛的小傢伙敲開吃掉。

  拜鐘原所賜,我爸一整個下午都沒去張三爺家侃大山,於是吃過晚飯他迫不及待地去了。我爸這人不愛吹牛,但是最喜歡和別人說他家丫頭怎麼怎麼樣,尤其在我考上一所罕見的大學之後。當然當爹媽的都好這一口,對此我表示很理解。今天他握著鐘原給他的那倆核桃雄赳赳氣昂昂地去張三爺家了,我真怕他一激動說那是他女婿給他的,這種事情他幹得出來。

  我爸走後,隔壁和我同齡但是比我大幾個月的張旭哥哥來找我聊天。我和張旭哥哥其實挺有緣分的,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我們一直都是同班同學,一般情況下他是班長我是學習委員,高中的時候我因為學習不夠好沒當上學習委員,他卻一如既往地是班長。

  不過後來我和他之間發生了一些比較尷尬的事情,所以兩人之間沒以前那麼親密了。今天他來找我,兩人之間也沒說什麼話,他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張旭哥哥走後,鐘原望著他的背影,意味深長地問我:「青梅竹馬?」

  其實我和張旭哥哥的確算是青梅竹馬,好歹從小到大一起上學一起做作業的交情在那兒擺著,就算沒有什麼深刻的愛情,革命感情也總歸是有的。高中的時候我正趕上青春期,荷爾蒙分泌旺盛,也就怎麼看張旭哥哥怎麼順眼了。後來想一想,那時候我真正渴望的也許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段感情。

  後來事情的發展就比較杯具了。本來嘛,我和張旭哥哥兩人兩小無猜郎情妾意的,不搞在一起確實有點說不過去。可是張旭哥哥此人有一個軟肋,就是他媽媽。他媽媽的話比老師的話管用多了,想當初我們倆在學校裡稍微有一點曖昧的火苗的時候,老師也勸過我們,說了一堆亂七八糟的道理,他當時完全沒往心裡去。可惜等他回家被他媽媽教訓了一頓之後,這小子算是徹底地縮了。我當時就是情竇將開未開的矜持小姑娘,我還能怎麼樣。

  於是忍著吧,忍到高考大家就解脫了……這是張旭哥哥的原話。我聽到他說這些,心裡也就有底了,以為高考後他會跟我來個表白什麼的,要多浪漫有多浪漫。可惜高考完的當天晚上,我等到的是一句話。

  「我媽不讓我和你在一起,她說我們倆去的地方不一樣。」

  這算是婉拒了吧。過了幾天我爸從張三爺八卦團那邊聽到的八卦,隱隱約約的意思好像是說,張旭的媽媽嫌我成績不好,和他兒子不是一個檔次,她希望她的兒媳婦是能和張旭同一個大學的高才生,什麼什麼的。

  總之一句話就是說,我被嫌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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