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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第十章 合謀

  皇上最近有點狂躁啊。

  這幾天,無論是朝堂還是後宮,只要是見過紀無咎的人,都會有這樣的印象。他的臉拉得老長,臉上陰雲密布,隱忍著怒氣,像是一座隨時可能要爆發的移動火山。乾清宮的人現在連走路都輕手輕腳的,生怕弄出點聲響,惹陛下一個不高興,那可就有樂子了。

  所以這幾天乾清宮進進出出的宮女太監們安靜如貓,跟飄在地面上似的。生人乍進,撲面而來的是一種鬼氣森森的氣息,讓人心裡甚是不安。

  方秀清從乾清宮出來時,發現自己沒帶手帕。他抬起一品仙鶴官服的袖子,輕輕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這乾清宮是皇上的起臥之所,尋常外臣是沒資格擅入的,但方秀清作為內閣重臣、國之肱股,偶爾會被皇帝陛下在此處召見,以示親厚之意。其實這倆傢伙湊一塊兒時多半是研究怎麼修理葉修名的,這次也不例外。不過讓方秀清意外的是,皇上這幾天出手很豪邁,以雷霆手段收拾了幾個葉黨,該敲打敲打,該調職調職,還順便把兵部劃拉到自己的勢力範圍內。這樣六部裡葉修名完全掌握的只有三個,他也就有了跟葉修名分庭抗禮的資本。

  只不過葉修名在都察院裡頭頗有威望,這次紀無咎大刀闊斧一折騰,又被言官們罵了個狗血淋頭。但是言官又打不得,你打得越疼,他越享受,回頭還會撩開自己屁股上的傷痕跟老婆炫耀:瞧瞧,皇上打的!這是咱為國為民死諫的光榮證據!

  紀無咎覺得這幫言官不只是死諫,而且死賤,死賤死賤的!

  這要是放平時,他也就忍了,反正也忍了這麼多年,當皇帝的苦處又不止這一件。可是這次,他心情不好。本來肚子裡就憋了一簇邪火兒不知道怎麼發洩,正巧,有人上趕著往他槍尖兒上撞,真是……太好了!

  言官不是不能打嗎?那他爹總能打吧?他兒子總能打吧?他哥哥弟弟叔叔伯伯族親朋友……能打吧?

  所謂水至清則無魚,官場上混的,沒幾個人的屁股能乾淨得光可鑒人,罪名真是太好找了。而且紀無咎挑人的時候只挑那些身體倍兒棒打不出後遺症的,打也只打二十板子意思意思,夠他們回家哭就行。

  於是言官們的囂張氣焰終於被皇帝以這種離奇的方式澆滅了。

  葉修名被這招漂亮又窩心的圍魏救趙氣得不輕,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口裡不停地罵著「小渾蛋!」。葉康樂在門外聽得心驚膽戰,吩咐人在四周清場嚴守,這種話要是被皇帝聽到,真是夠抄家的。好在葉修名還沒氣糊塗,自己心裡頭知道小渾蛋到底是誰就行了,不必宣之於口。如果有人揪這個錯,反正他們家孫子多,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是小渾蛋。

  平心而論,方秀清其實有點佩服紀無咎。他自問如果是紀無咎,面對這麼多人的圍堵,未必能想出這麼個又陰險又婉轉而且能合理控制傷害的方法,來報復和脫身。方秀清一直是看好這位皇帝的,要不然也不會早早地站在他身邊,和葉修名明面上對著幹。只不過不知道怎麼回事,平時一直喜怒不形於色的皇上這些天沒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緒,看誰都像索債的苦主。到底是年輕一些,城府不到家啊。

  其實吧,說句公道話,「城府」是無辜的。在床上被女人以那種方式鄙視,這種事情怕也只有太監能夠泰然處之。

  方秀清擦完汗,看向一旁專程送他出來的馮有德,笑道:「馮公公日日為皇上鞍前馬後地操持,這份勞苦可真讓老夫汗顏。」

  馮有德笑道:「先生說話太客氣。伺候好皇上是咱們的本分,哪敢說什麼勞苦。」

  方秀清又跟他客氣了幾句,便問道:「馮公公,皇上近日龍體可還康健?」

  「方大人如此掛念皇上,真是忠心可鑒,」馮有德笑道,「您放心吧,太醫說皇上身體很好,只是心情不太好,心中鬱結。」

  「不知皇上因何事心中鬱結?」

  「這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自冬至日那天深夜,皇上從坤甯宮出來後便是如此了。」

  方秀清一聽就懂了。大家都是聰明人,用不著把話說得太明顯。他左右看了看,笑問道:「那麼小女在宮中沒闖什麼禍事吧?」

  「方大人這是哪裡話。賢妃娘娘可是陛下的心頭寶,前些日子執掌六宮,賢淑有方,深得人心。」

  方秀清便不再多問,笑著拜別了馮有德。

  目送著方秀清離開,馮有德一轉身,看到乾清宮裡一個叫于吉的司設太監,正躲在牆後頭往這邊探頭探腦地張望。

  馮有德訓斥道:「你怎麼不在宮中聽候吩咐,在這裡躲躲藏藏地做什麼?要是撞在陛下眼睛裡頭,你不要命了?」

  于吉湊上前來,賠笑道:「馮公公,我今日不當值……皇上這幾天臉色可不大好,到底是怎麼回事?」

  馮有德用拂塵抵著于吉的額頭:「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做事,不該打聽的別瞎打聽。」

  于吉四顧無人,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不是我多嘴,公公您難道……就沒往那方面想一想?」

  「你到底想說什麼?」

  「皇上可是好幾天沒臨幸妃子了。」

  馮有德心裡一咯噔,難道皇上又虛了,還得再補補?可是年紀輕輕地總往那方面進補真的不會出問題嗎……

  「公公,您不明白。這女人,就像是菜,吃多了珍饈玉饌,也該換換口味。」

  「換什麼口味?」

  「野味。」

  馮有德突然明白于吉是什麼意思,掄起拂塵照著他的腦袋一頓暴打:「我打你個口沒遮攔的小畜生,這種話你也敢亂說!你這個……閻王奶奶懷孕,一肚子鬼!皇上知道了不砍了你的腦袋!」

  于吉捂著腦袋生挨著:「哎喲喲,我錯了!馮公公,馮師傅,馮大爺爺……我真的錯了!」

  馮有德最後一腳把他踢開:「滾吧!」

  于吉跌跌撞撞地落荒而逃,留下馮有德站在原地,一臉的高深莫測。

  紀無咎坐在亭中,彈著一把古琴。叮叮噹當的琴聲十分悅耳,但其中似乎蘊含著那麼一股……呃,殺意?

  許才人正在階下翩然起舞。她穿著一身綠色的裙子,衣料柔軟,衣帶飄飛,在萬物岑寂的冬天裡顯得生機盎然。

  紀無咎仿若沒看到許才人一般。他雙眼放空,手指撥弄琴弦的速度加快,琴聲陡然如驟雨傾天潑下,又如千軍萬馬奔騰廝殺。許才人腳步漸漸淩亂,終於力不能及,一個不穩,倒在地上。

  琴聲戛然而止。

  紀無咎看著站在不遠處的葉蓁蓁,手指不由得緊按琴弦,被那繃緊的細弦壓迫,指肚如刀割一般生疼。

  他心情不佳,殊不知,葉蓁蓁心裡頭也憋著火。在她看來,和男子行那種事會噁心嘔吐大概是一種怪病,紀無咎就是這種怪病的引發者和見證者。因此,他只要一出現,就相當於在提醒她:你有病!

  她怎能不惱火。

  許才人被一旁的宮人扶起來。她看著紀無咎,嘴一撇,嬌聲道:「表哥,你方才彈得太快。」

  紀無咎起身走下臺階,一手扶著許才人:「沒事吧?」雖然對她說話,目光卻游向葉蓁蓁,待看到葉蓁蓁面色不善時,他乾脆攬著許才人的肩膀,讓她輕輕靠在他懷中。

  許才人面色通紅,羞答答地抬頭看了紀無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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