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酒小七 > 多情應笑我 | 上頁 下頁 |
|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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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離開,走出去沒多久,又折返回來,把一個小瓷瓶重重往桌上一放。力道太大,砸得桌子震山響。 林芳洲嚇了一跳,抬頭看時,他已經走開,她只看到他的側臉。他眯著眼睛,唇角向下壓著,昭示著他此刻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林芳洲覺得,小元寶長大之後脾氣有些陰晴不定,遠不如小時候那般乖巧可愛。她歎了口氣,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小瓷瓶,打開蓋子聞了聞。 嗯,又是痔瘡膏。 林芳洲覺得這事兒有點一言難盡。她沒有痔瘡,但是她跟小元寶說她有痔瘡,從此之後小元寶經常惦記著給她買痔瘡膏。至於她為什麼要跟小元寶說她有痔瘡,那個原因更加的一言難盡…… 算了,不提也罷。 …… 這日林芳洲去衙門裡當差時,汪鐵釘問她道,「大郎,這個月的十五,望月樓擺宴,咱衙門裡的兄弟給太爺踐行,你可知道?」 「知道,王捕頭跟我說了。」 汪鐵釘歎道,「太爺真是好人,咱們湊錢給他踐行,也是一番心意,他非不肯,到頭來竟要自己貼錢給自己踐行。」 林芳洲:「太爺說咱們都要養家糊口。若是有三五個出兩百錢,剩下的就不好意思出一百錢,攀比下來,為一頓飯讓我們家裡老小挨餓,不值得。」 「太爺真是菩薩心腸。這幾年來,咱永州縣在太爺的治下安居樂業,連盜竊案都少了許多。太爺不止心腸好,而且治下有方。」 「那是,人家是正經的兩榜進士。」林芳洲說著,比了個大拇指。 「唉,」汪鐵釘又歎氣,「可惜太爺要走了。」 一句話,把林芳洲也說得有些傷感。 縣太爺潘人鳳,真不愧是人中龍鳳,二十六歲中進士,當年放到永州來做知縣。六年來把永州治理得井井有條,連續兩次朝廷的政績考核,他都是優。 三年前考核結束時,縣太爺本有機會調任別處,但是他上表自請留任,這才有了他在永州縣的第二個三年。 可惜他不可能再連任第三個三年了。 林芳洲和汪鐵釘在一處長籲短歎一番,接著汪鐵釘問道,「你可知道,新的縣令是誰?」 林芳洲答道,「不是那號稱『楊老虎』的楊仲德嗎?衙門裡都傳遍了。」 「這楊仲德的名聲很不好,說是比老虎還可怕呢!據說他貪得無厭,恨不得連地皮都要刮走。」 「我還聽說他好刑酷殺,最喜歡屈打成招,冤死過好多人命呢!」 「嘖嘖嘖。」 「嘖嘖嘖。」 走一個受人愛戴的潘人鳳,來一個人見人怕的楊老虎,這樣的心理落差太大了,林芳洲和汪鐵釘都蔫頭耷拉腦的。 過了一會兒,林芳洲說,「你說,怎麼沒人告那楊老虎呢?」 「告有何用?官官相護。」 「朝廷不是有政績考核嗎?太爺的考核每次都是優,想必那楊老虎每次都該是差,怎麼他還能做官?」 汪鐵釘神秘兮兮的:「我聽說,現在朝局亂著呢!人心浮動,官場也亂。」 「啊?為什麼?」 「大皇子和二皇子在搶皇位,搶了好幾年了,兩人各自有一班勢力,朝廷上天天都是黨爭,今天你踩我一腳明天我傷你一箭的……誰還關心國事呢!」 「為什麼要搶皇位?」 汪鐵釘把眼睛一瞪,「你可不是傻了嗎?皇帝誰不想做?」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皇位不應該就是嫡長子的嗎?誰能有資格搶,不要命了?」 「沒有嫡長子。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是貴妃生的,皇后死了十幾年了,可是貴妃就是沒能坐上鳳位。貴妃的兩個兒子就都是庶出嘛。兩個皇子,老大年長,老二才高,你說選誰?」 林芳洲「噗嗤」一笑,「我可不能說。」 汪鐵釘道:「他們在朝堂上打得風風雨雨,遭殃的還是我們小老百姓啊。」 「就是說呢!皇后要是有個兒子就好了,也就不用打了。」 「原先是有的,後來夭折了。」 「是嗎?唉,天意啊!」 …… 十五這天,縣太爺在望月樓大擺宴席,底下官員胥吏們從高到低,輪番給縣令敬酒,那縣令不勝酒力,前面還喝一些,到後來,就是「我隨意,你也請隨意」了。 輪到林芳洲時,縣令早就不喝酒了。 林芳洲舉著酒杯,甫一開口,沒料到,眼淚竟滾了下來,她有些慌張,一邊擦眼淚,一邊道,「太爺,你……你……」千言萬語,卻仿佛一團絲線纏在喉間,吞不得,吐不得。「你」了半天,後來她說道,「你一路走好……」 太爺眼圈也有些紅,卻是笑駡道:「什麼一路走好,本官又不是去死!」 一句話,把傷感的眾人逗得捧腹。 林芳洲坐回到位子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到後來,她和王大刀、汪鐵釘他們,都喝得有點多。 宴席散時,林芳洲走到外面,冷不防雨絲撲面,她仰頭,借著燈光看那如流星般漫天墜落的雨滴,「下雨了啊……」 王大刀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大郎,那不是你兄弟嗎?」 林芳洲定睛看去,見果然是小元寶,他一手撐傘一手提燈,正在和太爺說話。太爺不愛說話,但是他喜歡和小元寶說話。 人人都喜歡小元寶。 林芳洲搖搖晃晃地走過去,對著縣令唱道:「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縣令生怕這醉鬼真的去執他的手,他擰著眉重重一拂袖,對小元寶說,「快帶著你哥哥回去吧。」 「嗯。」小元寶便與縣令告辭,接著把燈籠塞進林芳洲手裡,「走吧,回家。」 林芳洲喝得醉醺醺,走路一步三顛,若不是小元寶扯著她,她怕是早就摔在地上啃泥了。那燈籠被她晃得上上下下明明暗暗,看得人眼花。 小元寶突然按住她的肩膀,「好好走路。」 他一隻手臂繞過去攬著她,幾乎把她帶進懷裡。 她靠在他身上,走路便穩當了些,一邊走,她一邊喚他,「小元寶。」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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