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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無妨,人之常情,可以理解,而且他們說得沒錯。」楚狂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貴山寨遭此禍端確實是由我而起,你們的情緒是我理所當然該承擔的。」他微微一頓,有些不自然道,「謝……謝謝閣下先前為我開脫罪名。但此舉實在沒有必要,那都是我該承受的。」

  「開脫?」荏九語調微微往上一揚,倏地發出一聲似諷似嘲的輕笑,「那不是幫你開脫,事實本來就是這樣的。」

  是她留下了楚狂,是她給寨子招來了殺身之禍。

  楚狂聞言沉默了半晌,他隱約知道這種時候自己應該說些什麼來安慰一下荏九,但安慰人這種事情向來不是他的強項,在他嘴張張合合的期間,荏九忽然抬頭望著天上的星星道:「你知道我們這裡是怎麼看天上的星星的嗎?」她說,「老人說星星是逝去的人的魂魄,他們每天都在天上看著自己的後人。」

  楚狂斟酌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沒忍住,道:「魂魄之事我不想妄論,不過天上的星星都是由一定元素組成,貴星球肉眼所見的星球上,多半是無機物組成……」

  荏九沒有理他:「從爹娘去了之後,有段時間我成晚成晚地看星星,心裡賭咒發誓地說一定要好好看著寨子,好好守著寨子裡的大家。我想他們一定在天上聽到了的。」

  楚狂又默了一會兒:「事實上,根據貴山寨的葬禮風俗,他們會被分解在土地裡,雖然經過星球一定的氣流循環,組成他們身體的某些分子或許會被送到空中,但絕不會保持有意識狀態……」

  荏九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自言自語道:「可是我今天一定讓他們失望了。」

  「不會的。」楚狂說,「他們不會保持有意識狀態到現在,所以不可能產生包括『失望』在內的所有情緒波動。」

  荏九終於回頭看了楚狂一眼,然而這一眼卻看得楚狂呆住了,因為荏九掛了一臉的鼻涕眼淚,在他看來簡直……髒極了。荏九咧開嘴,哭聲從喉嚨裡滲出來:「你就不能安安靜靜老老實實地聽我說一會兒話嗎?嗚……」她咬著牙,咽下喉頭滾出來的哭腔。

  楚狂額上冷汗淌下:「抱歉。我只是覺得這些事閣下有必要知曉,以免產生不切實際的幻想,過度悲傷。」

  「我已經很悲傷了你就不能閉嘴嗎!」荏九喊了出來。

  「抱歉。」楚狂慌得緊緊咬上嘴巴,以保證不再洩露出任何聲響。

  「你就只要悄悄地聽我說一下不行嗎!」荏九有些失控地大聲道,「我會不知道這些是幻想嗎!我會不知道天上的星星永遠聽不到我說話嗎!我會不知道我爹娘不會變成只會在天上傻亮的星星嗎!我要你提醒嗎!我要你提醒嗎!我就是想說說,不可以嗎!」

  面對荏九步步緊逼的質問,楚狂臉上的冷汗落得越多,他別過頭不敢看荏九,只在她情緒激動上前的時候悄悄往後退兩步。

  「你就不能!」荏九一把抓住楚狂的衣服,聲音倏地弱了下來,「……讓我依靠一下嗎……」

  楚狂咬著嘴不敢說話,但卻站直了身子,任由荏九拽著他胸前的衣服,低聲抽噎,慢慢地,荏九額頭抵住了楚狂的胸膛,楚狂聽見她時不時吸鼻涕的聲音表情有幾分僵硬,但面對這種情況,他又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算了……就當是他該承受的吧……

  荏九越哭越傷心,整個人都貼在了他的胸膛上,手臂穿過他的身側,將他緊緊抱住,就像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回家抱住自己父親痛哭一樣,毫無形象,毫無節制。

  怎麼能忍得住呢。

  因為她的難過和悲傷,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安全的宣洩口啊……

  荏九的鼻涕眼淚糊了楚狂一胸膛,楚狂緊緊咬住嘴,覺得讓她離他遠點把自己打理乾淨這種話現在還是不要說得好。

  他的兩隻手臂不敢舉過頭頂,因為即便是他,也知道那種姿勢實在太過愚蠢,然而他也沒辦法自然而然地把手放在荏九的背後,像安慰孩子一樣去安慰她,因為這種與人過於親昵的姿勢,楚狂實在駕馭不了。

  手臂在半空中抬得酸痛不已,他還是用力忍著,儘量不發出聲響,木頭一樣讓荏九依靠著。

  不知發洩了多久,荏九終是累了,慢慢停了下來,這才感覺到自己抱住的身體越來越僵硬,她退開兩步,手中的火把早在剛才情緒失控的時候被她扔在地上,此時已經熄滅了,她借著月光看到了楚狂胸前亮晶晶的一塊水漬,她心裡還是知道楚狂是極愛乾淨的,於是拿袖子給他擦了兩下,道:「一時有些沒控制住,不好意思……」

  楚狂終於放下了酸痛的手臂,斟酌了一番荏九的意思,覺得自己大概可以開口說話了,於是禮節性地點了點頭:「這次可以理解,不過日後還是希望閣下能盡力克制情緒。」在楚狂看來,事情既然已經發生,那就不能再更改,後悔遺憾都是無用的情緒,最好能做到及時清理,然後梳理事件,進行反思,在想出應對辦法的同時,避免自己再犯類似的錯誤。他嚴肅地告訴荏九,「把情緒寫在臉上的軍官,註定成不了事。」

  荏九吸了吸鼻子:「對不起啊,我又不想成為軍官。」她拍了拍自己的臉,仰頭看楚狂,「看得出來我哭過嗎?」

  月光下,荏九的眼睛腫成核桃,鼻子紅得發紫,楚狂毫不猶豫的點頭:「哭得很慘。」

  荏九轉過頭在地上找起東西來:「那咱們就先把坑挖了再回去。」她一歎,「連一副薄棺也給不了王家大叔大哥。我真是沒用。」

  楚狂點頭:「的確,在此次事件當中,你的表現是挺沒用。」他的實話讓荏九拳頭一緊,但事實也是如此,她唯有撇了撇嘴,撿了根堅硬點的木頭開始刨土。楚狂接著道,「如果以後你認真接受我的訓練,說不定在對待應急事情上,反應會有所提高。」

  荏九不理他,顯然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楚狂也不強求,從衣兜裡面拿出一根金屬物什,問好了坑的大小之後,一邊幫著荏九挖土,一邊問道:「明早大家都有了自己的打算,你想怎麼辦?」

  「能怎麼辦。」荏九說,「我家人都在支梁鎮上,外地也沒親戚,朋友更別說了,最重要的是,我什麼東西都沒帶,錢這些東西都還放在寨子裡呢。如果可以,我真想回寨子裡去一趟,拿了盤纏然後再隨便去哪裡浪跡天涯。」她好似想到了什麼,突然道,「對了,你要找的那個蛋不是被官府運走了嗎,當時那混世劉說的是運去哪兒了來著?」

  「京城。」

  「恩,要不咱們回頭就去京城吧,我想大概沒人會想到咱們會膽子大得自己跑去皇城腳下吧。」

  楚狂稍一琢磨,拍案決定:「可,不用等到明早,安葬完那兩人之後,咱們休息一會兒,今天半夜先趕路回山寨,取了錢財等必需品之後我們再轉路去京城,他們既然把我的飛行器往那處運,想來……」後半句話他沒說完,荏九也沒追究,只問道:

  「我們回山寨拿錢沒有問題嗎?那些士兵……」

  「沒問題。之前大家逃走的痕跡我已經全部清除,寨子裡被麻痹的士兵今天應該已經被官府後來的人拖走,他們至少三天后才會醒來,得到那些可有可無的情報也是三天后了,這三天他們肯定理不出任何頭緒,只會加強支梁鎮周邊的警戒,但不會想到有人會返回。所以我們現在去正是最好的時機。」

  荏九點頭:「反正照你說的做總沒錯。」

  這句太過信任的話讓楚狂一愣,他轉頭看了荏九一眼:「給閣下一句忠告。不要過於信任任何人,即便是我。今次事故,其中便有我幾分疏忽大意導致。」

  「可如果沒有你,寨子裡的人肯定一個也跑不了。」荏九不迷糊,這一天雖然慌亂,但該看清楚的她還是看得清清楚楚,「寨子後山,咱們上來的那條路是懸崖,根本沒人能從哪裡逃走,西面榆木林他們安排了三百士兵,山寨正門也有黑衣人,如果不是榆木林裡的士兵被那什麼攻擊給弄暈了,今天只怕我就要給幾十口人挖坑了。」她一頓,帶著少有的鄭重,「多謝你。」

  楚狂一怔,清咳一聲:「這都是理所當然的事。」他一邊挖坑一邊反省,「此次行動漏洞明顯,第一是錯估敵情,輕信不全情報。第二是事先……」他不停地說著,像是要把整件事他所看到的不足都告訴荏九一樣。

  荏九有些無奈,但看著他一本正經的表情,聽著他嚴肅認真的聲音,一時竟有些奇異的安心。忍不住彎了嘴角。

  這個男人……長了張那麼精緻的臉,分明該有個花花公子的性格,但太多時候,都靠譜得太多餘了……

  荏九心裡這話還沒想完,但見楚狂身子一晃,險些摔進他自己挖的坑裡。好在他動作快,手中的金屬往旁邊一撐,穩住了身子,他後退了兩步,調整呼吸。

  荏九被他這一系列動作嚇得一呆:「你怎麼了?」楚狂搖了搖頭,睜眼看荏九:「沒事。」他說,「有點頭暈而已。」他按了按眼睛,「咱們動作快點,別耽誤了下半夜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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