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九鷺非香 > 和離 | 上頁 下頁
一一〇


  他看起來似乎比來時要開心一些。

  可能接住一片奇怪的雪花已經足夠讓一個小孩開心起來。所以,就算我那麼複雜的心意沒有傳達到,此時此刻的我也覺得知足了。

  畢竟他開心了。

  「小雪花,飄啊飄,小雪花,飄啊飄……」

  這句話成了謝濯接下來幾天裡閑來無事時嘴裡念念有詞的話語。他好像真的感受到了那片奇怪的雪花帶給他的「偏愛」和「關注」!

  我受此啟發,開始尋找身邊一切我的靈魄可以附著的東西。

  我突然發現,之前或許不是找不到與我靈魄相契的人,而是我根本沒有準備好怎麼與他人靈魄相契!

  當時走得急,主神霽沒來得及教我,也有可能對主神霽來說,找到靈魄相契的人然後進入其身體,可能是像吃飯喝水一樣容易的事。

  但我不是主神,我只是個上仙!

  我的靈魄……還不夠強。

  我那三年的「鬼打牆」白打了!

  發現這件事情之後,我開始訓練自己的靈魄,從雪花到石頭再到木樁,從輕的、小的到重的、大的,雪狼族領地裡所有的東西都被我試了個遍。

  我在訓練自己的過程當中,也儘量地去靠近謝濯。

  當謝濯接受族人供奉魂力的時候,那氣氛是靜謐又壓抑的,他坐在主帳的陣法上不能動,族人們也從不抬頭看他,總是匆匆供奉了自己的魂力後,便立即離開。

  小小的帳篷中,人來人往,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與他言語。

  我學會了操控自己的靈魄,進入旁邊燃燒著的蠟燭中。

  燭芯燃燒,我能感受到自己渾身的血液像被燒幹一樣的灼痛,但我還是會讓自己的火焰在不經意的時候蹦出奇怪的形狀,一會兒用火焰蹦個心形,一會兒蹦支羽箭,再蹦個月牙。

  沒有事幹的小謝濯很快就被燭火吸引了目光,他眨巴著眼睛看著我,我忍著身體的劇痛,用火焰跳舞給他看。

  火焰在他眼裡映出了光亮,他不說話,但腦袋總是跟著火焰的苗子搖來搖去。

  我看著他的模樣,心裡只覺得滿足,絲毫不怕這痛了。

  但很快,一帳篷的雪狼族人都以為我是根壞蠟燭,芯不好,火焰劈裡啪啦的,蹦得人眼睛疼。於是,有人過來把我掐滅了。

  我的靈魄再也支撐不住,順著蠟燭被掐滅的煙飄了出來。

  我飄出來後,小謝濯的目光還順著繚繞的煙霧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接下來的幾天裡,小謝濯的口頭禪變成了:「小火苗,跳啊跳,小火苗,跳啊跳。」

  有了這兩次給他帶來樂趣的經驗,我更有幹勁了。

  我會變成他路過的山石、摸過的木樁,也會化為吹過他身邊的風、滴過他臉頰的雨。

  有一日,外面的暖風吹進了雪狼族的森林,算算日子,該是盛夏了,但這片森林還是覆蓋著冬日的雪白。

  外面擁有動人色彩的夏花,隨著暖風,吹入了森林。

  夏花在林間飛舞。我如願鑽入了一朵最大最美的花朵裡,我學會了控制自己。我乘著風,穿過無數雪狼族人,躲過許許多多想要抓住我的手。

  我找到了小謝濯,他正在冰湖邊盤腿坐著,看著遠處雪狼族的人們用外面的夏花玩鬧。

  我掠過他的眼前,一頭紮進他的懷裡。

  我很大,很豔麗,分量不小,重重的一朵。落入他懷裡時,甚至發出「噗」的一聲輕響。

  小謝濯看著我,有些愣神。

  他握住我,左右打量。

  追著我而來的幾個雪狼族小孩在看見謝濯之後停下了腳步。

  他們竊竊私語:「啊,飄到了他那裡了。」

  「是他拿下了今年最漂亮的一朵花。」

  「他是今年最幸運的人了。」

  「可我阿娘明明告訴我,謝濁是我們這兒最不幸的孩子!」

  謝濯聞言轉頭看向那幾個看起來與他一般大的孩子。孩子們接觸到他的眼神,立即像風一樣跑開了。

  謝濯低下頭,又將目光放到了我身上,他輕輕觸碰花瓣,既有點不可置信,又有點小心翼翼。

  我在夏花裡,仰望著他。

  我想:謝濯,我這樣做,會不會稍稍讓你感覺好一點?

  若暫時無人善待你,至少我能給你夏花與暖風的溫柔。

  我在這朵夏花裡面待的時間達到了我的歷史新高!

  那日夏花飄滿林間後,謝濯將我帶回了他的帳篷,他拿了一個壺,將我插在裡面,似乎想把那日的幸運留在身邊。

  謝濯每日出門會抱著壺,帶著我,到處溜達。

  或許是喜歡夏花,喜歡那日的幸運,又或許是想讓周圍的人通過這朵花看見他。

  瞧瞧他,也是一個幸運的孩子了。

  只可惜,沒有人告訴他,插花是要在壺裡裝水的。

  有些好笑,有些可悲……

  我盡了自己的全力,吸取天地之精華,想要挽留「我的生命」,幫謝濯留住這份幸運,但我還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枯萎。

  小謝濯似乎看懂了我在枯萎。來這兒好久了,也陪著小謝濯走過好多日子了,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了著急。

  他抱著壺帶著我出門的時候,看到了其他族人那天撿的花,它們都精神奕奕的,他想要上去詢問,但沒人願意跟他說話,多數時候是他還沒走過去,其他人便已經離開了。

  我以為謝濯沒辦法了。

  那天晚上,小謝濯一直盯著我,他沒有睡覺,一直熬到了第二日族人來給他供奉魂力的時候,他開口問道:「花枯了怎麼辦?」

  帳篷裡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但大家似乎已經習慣了沉默與回避,沒有人回答謝濯,大家只是沉默地上前供奉自己的魂力,然後轉身離開。

  小謝濯見狀,忍了又忍,複而開口:「花枯了怎麼辦?」

  沉默,依舊沉默。

  但小謝濯仿佛較上了勁,每一個人來到他面前,他都如是問一句。

  「花枯了怎麼辦?」

  一個又一個人,所有人在他面前都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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