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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我恍然想到了此前在不死城外看到的那扇巨大的門,門上題字「誅盡邪祟,不死不休」。

  我以為只是一句誓言,沒想到竟有他山主神為了奉行誓言而獻上所有。

  「那為何不能信……」

  話沒問完,我心裡便已經明白了。

  北荒鵲山的主神把自己也變成了一縷氣息,他不會再受到邪祟之氣的蠱惑,但他的氣息進入誰的靈識、與誰一同並肩作戰,無人知曉。

  也可能是邪祟假扮他,也可能是……

  現在與之共同作戰的這個身體已經瀕臨崩潰……

  所以謝濯說的是——「可能是不死城的主神」。

  在這城中,沒有信任。

  「可他為什麼幫我們?」

  「來不及探究了。」

  謝濯話音剛落,縱身一躍,落到前方的一塊空地上。

  而他剛剛落到地上,忽然旁邊沖出一個面容癲狂的男子,他帶著滿滿的殺氣,大喊著直接沖我殺了過來!

  謝濯抬劍一擋,「叮」的一聲兵刃相接的脆響,緊接著傳來的是一記銀槍破空而來的聲音!

  在我尚未反應過來的瞬間,面前的男子直接被那記銀槍穿胸而過,但是……

  並非如之前那樣,男子的身體裡沒有邪祟之氣飄散出來。

  他的身體裡濺出了溫熱的血液,濺到了我的臉上、謝濯的臉上,還順著我們的頸項滑進了衣裳裡面。

  真正的邪祟被斬殺之後,會化成邪祟之氣飄散開來。

  城中被誤殺的修行者會流出溫熱的血液……

  我瞪大雙目,看著面前的男子倒在了地上。

  他是來殺我的,他以為我是邪祟。

  男子的胸口破了個大洞,不停地流出鮮血,他在地上抽搐著,然後雙眼失去光芒,停止了所有的動作。

  過了今晚,他或許……也會被邪祟掛在外面的城牆上,成為邪祟對修行者的……

  羞辱。

  謝濯告訴過我不死城的情況,我也看見了巨牆之上的屍首,以及城牆下的白骨,但當一個真實的修行者為了除掉他以為的邪祟而被誤殺時,我的心緒複雜難言。

  他若在昆侖,或許是濛濛,或許是吳澄,或許是我手下的兵,或許是路邊與我擦肩而過的人……

  我咬緊牙,死死捂住手上破開我皮肉翻湧的邪祟氣息。

  謝濯一言不發,帶著我繼續向前奔進。

  前面,不死城的內城牆越來越近,我轉頭看向身後的玄甲將軍,他騎著馬,停在了被銀槍穿胸而過的男子面前。

  他勒馬,低頭看著地上的男子,一人一馬,在滿是迷霧的城中靜默而立,宛如哀悼,但不過片刻,他手握緊了銀槍,提拉韁繩,再次打馬而來。

  我無法想像,如果他真的是不死城的主神,如果他信奉「誅盡邪祟,不死不休」的信條,那他此刻到底以什麼樣的心境面對自己對「戰友」的誤殺。

  這不是第一次了吧,對他而言,或許也不是最後一次。

  不死城中,只要邪祟難以分辨,對峙、誤殺、猜忌就永遠不會停止。

  這不死城分明就是一座死城。

  令人絕望。

  心念至此,不過瞬間,我便看見自己頸項間再次升騰起了黑色的邪祟之氣。

  我知道,我頸項上的皮膚一定也跟手背一樣,被身體裡洶湧的邪祟之氣衝破了。

  「不要被挑動心緒。」謝濯依舊執著向前,他在控制自己的情緒,我感覺到了,「伏九夏,還沒到你死的時候。」

  我想要抬手捂住自己的頸項,卻只覺得渾身無力,甚至連身體上的痛覺都幾乎消失了。

  我再也抱不住謝濯的脖子,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謝濯一隻手探到後背將我托住,將身體俯下,另一隻手拉了拉腰間的繩子,將我與他綁得更緊,讓我得以被他馱在背上。

  但他這樣的動作會讓他行動受限,前進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此時,若是再有邪祟襲擊,帶著這樣的我,謝濯的功法很難施展開來。

  身後的追兵沒有停下,甚至前方還有攔路的敵人。

  前後受阻,進退兩難。

  而我逐漸模糊的眼睛卻看見了前面的內城牆,城門尚完好,依舊緊閉,明明近在咫尺,可剩下的這段路,對我和謝濯來說,卻變得那麼遙不可及。

  「謝濯,」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在謝濯耳邊低語,「你還有靈力……放下我,自己走,別整『我不要我不走』這一出,不值當。」

  「我說了,還沒到你死的時候。」

  他還是不願放下我。

  身後,鋪天蓋地的邪祟之氣越來越近,前方,攔路沖出來的人也已經清晰可見。

  謝濯倏爾停住了腳步,他往身後看了一眼。

  那騎著馬的玄甲將軍幫我們斬殺了幾個沖得最快的邪祟,黑色氣息在他周身飄散。似乎察覺到了謝濯的目光,他望了過來。

  玄甲之中,頭盔裡面,似乎只有一片漆黑,我看不見他的臉,但謝濯似乎與他對上了眼神。

  忽然,謝濯轉身向那玄甲將軍走去。

  玄甲將軍似乎也明瞭他的意圖,銀槍橫掃,逼退緊緊貼住他的邪祟,騎著馬飛快地奔向我們。

  我看出了謝濯的意圖,咬牙開口:「萬一……」

  「賭一把。」

  謝濯帶著這樣的我是絕不可能突圍的,但若能借玄甲將軍的馬匹一用,或許我們還能抵達內城門。

  在入城前,謝濯可謂是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不要相信城中的人,但及至此刻,為了我,他卻說……賭一把。

  若這玄甲將軍是個邪祟,但凡他在謀劃這一刻……我和這樣的謝濯,在如此前後夾擊的情況下,便再無生機。

  我無力地趴在謝濯的背上,任由他背著我前行。

  其實,他本可以不冒這個險的,他完全可以自己走。

  理智告訴我,我應該讓謝濯權衡,得勸他走,有一線生機總好過雙雙赴死。

  但在他堅定地帶著我走向未知的選擇之時,不知為何,我卻有一種莫名的心安,好像他在用行動告訴我,不管前面是什麼修羅煉獄,他都會隨我一同踏破。

  很奇怪,在邪祟叫囂、黑氣升騰的一瞬間,我貼著謝濯,仿佛聽到了一個安靜又溫和的聲音,這聲音不停地在我耳邊吟誦著一句話——

  願許良人,執手同行,朝朝暮暮,白首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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