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九鷺非香 > 和離 | 上頁 下頁
八八


  我立即抱住了他,任由他帶著我幾個縱躍,跳上了城中的房頂上。

  他帶著我在房頂上奔逃。

  行得高了我才看見,在不滅火照耀下的環城裡,處處皆有戰火、廝殺、紛爭。

  而我腦海中,夏夏那邊隱隱傳來了翠湖台的絲竹之聲。

  「你要是還在的話,我肯定得問問你,你不是說你們的感情開始於患難相救嗎?可真奇怪,救他的明明是那個女狐妖,他也記得是那個女狐妖救的他,但謝玄青好像……不是因為哪個人救了他,他就喜歡哪個人啊。」

  夏夏自顧自地說著。

  我抱著謝濯,從我的視線裡能看到他的側臉,他被風吹亂的頭髮、肅殺的神色,還有頸項邊的汗珠。

  「他好像喜歡聽我講話!」夏夏眼睛亮亮的,「昆侖外面的人不是都說我私通妖邪什麼的嗎?到處都在抓我和謝玄青呢!老秦倒確實將我們藏得很好,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去,日日無聊著,便天天找謝玄青聊天。其實也沒什麼好聊的,我就與他說我修行時出醜的、好笑的事情。他聽得好認真!」

  隨著夏夏的話,我看見謝濯避開了射到我們面前的羽箭。不死城已經亂了,羽箭不知道是從何處而來,也不只是射向我們身後的邪祟。箭刃擦過我耳邊的時候,他身體微微一頓,抬手護住了我的耳朵,他的手背卻被箭刃劃破。

  「他還喜歡吃我做的東西!這翠湖台的地下密室裡,老秦還給我搞了個小灶台。」夏夏扳著手指頭數,「我給他做了蒸梨、棗糕、大肘子。可惜了,這個季節正是吃雪筍的時候,出不去就挖不到,要不雪筍拌辣椒,一定能把謝玄青的舌頭都鮮掉!哎……真想快點把誤會都解釋清楚,讓那荊南首伏案。我都承諾了,等我們能出去了,我天天都給他做好吃的!他聽了這話,眼睛一閃一閃的,很是期待……」

  面前,三四個邪祟擋住了去路,謝濯手上劍刃抬起,他眸中殺意森森,在邪祟攻上來的前一刻,他手中劍刃便已經取了他們首級,手段幹淨利落,顯然已經經過千錘百煉,比我挖雪筍還要熟練。

  來昆侖之前,他過的便是這種生活嗎?

  來昆侖之後,也繼續過著這樣的生活嗎?

  他在婚姻中緘默於口的秘密,是讓我們和離的原因,同時也是讓昆侖不是不死城的原因……

  我收緊了抱住謝濯脖子的手。

  他沒有察覺,依舊帶著我在尋一條出路。

  邪祟都在針對謝濯,他身上肯定有比不死城更大的秘密,他過著比不死城中的人更加隱秘和危險的生活。這樣的生活,誰都知道,不該有牽絆的。

  那個曾將我抓出昆侖的邪祟就笑過謝濯,說他給自己找了個弱點。

  那時我不懂,現在我懂了,一個被蒙在鼓裡、只知道昆侖一畝三分地的我,是不該跟這樣的謝濯扯上關係的。

  但在我飛升渡劫的時候,他還是用他的血救了我,與我扯上了關係。

  他分明在那時候,就喜歡上我了嘛。

  這五百年裡我一直想從他嘴裡尋求的答案,他其實早就用行動告訴我了。

  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這時,謝濯斬殺了面前的邪祟,忽然,遠處一支羽箭射來,羽箭徑直穿透了邪祟的身體,射向謝濯的脖子!而此時,謝濯手中的劍卻已經揮向了另一個邪祟。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一抬手,直接把射向他脖子的羽箭握住。

  我松了一口氣,可那支本該是修行者射出的羽箭,卻忽然變成了一陣黑煙,黑煙陣陣,鑽入我手臂皮膚。

  我皮膚下的黑色經絡,霎時變得活躍起來。

  我抬眼看去,遠處一個高高的房頂上正趴著一個人,那個人仿佛是修行者,身上也絲毫沒有邪祟之氣,他甚至很溫和地對我笑了笑。

  下一瞬間,我便見他被謝濯手上的劍削去了腦袋,那劍在空中一轉,又回到了謝濯手裡,只是謝濯反手就把劍插在了一旁的屋脊上。

  謝濯拉住控制不住身體開始往地上滑的我,大喊:「伏九夏!」

  我望著他,只覺奇怪,為什麼之前就沒看到他眼中那麼多的驚恐與慌亂呢。

  「我好困……」我努力想睜大眼睛,「真不是時候……」

  他咬牙看著我說:「你可以睡,沒關係,但你要記住。」他幾乎一字一句地叮囑我:「夢見什麼,都不要怕。」

  他說:「別畏懼!」

  他雖如此說著,我卻覺得他看起來比我害怕、畏懼多了。

  我望著他一張一合的嘴,聽著陰陽魚裡還在喋喋不休的夏夏說:「我好像……真的不可避免地喜歡上他了。我要不還是賭一個可能性吧?萬一我跟你走向不同的結局呢?我說不定可以忍受他五百年不和離!」

  謝濯的聲音加上夏夏的話,重疊著不死城裡的喧囂,所有聲音在我耳邊嗡鳴成一片。

  而周遭聲音越是雜亂,我此刻內心便越是詭異地平靜下來。

  一個念頭從我仿佛已經變成石頭的心尖上發了芽——

  如果我這次能活下來,要不就跟他商量一下,紅線是剪了,但血誓不是還在嗎?如果他願意承認喜歡我,以後也願意改變跟我溝通時的態度的話,我們就……

  再試試?

  只是這念頭剛冒出來,我的世界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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