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九鷺非香 > 百界歌 | 上頁 下頁
四四


  忍冬沉默不言,她知道,即便救她是假,但他是真心護著她的,帶她看桃花,娶她回家,現在又趕她走,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她好。

  歸言見忍冬低著頭,面無表情地站在院子的角落裡,身影孤單得仿佛能被寂靜的黑夜擠碎,她嘴角還殘留著未抹乾淨的血跡,這一瞬間,他心軟起來:「他要什麼才肯給你解蠱?」

  忍冬不答。

  「他要什麼?」

  「你的頭。」

  歸言眉頭一皺,破口罵道:「他有毛病嗎?」

  在這樣的情況下,忍冬也被歸言這句喝罵逗笑了:「是啊,他有毛病。」

  歸言卻笑不出來,他緊緊地盯著忍冬,仿佛想將她看穿。望著她平靜的面容,千百年來,歸言頭一次覺得自己的心在一邊跳動一邊抽痛。

  「我自小便被當作死士來培養。沒有自由、沒有尊嚴,只是個工具。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為別人而死,或許就在下一刻……可是就像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會死,但也依舊想要活下去。我也是……就算只能多活一瞬,我也願意為了這一瞬拼盡全力……至少以前,我是這樣想的。」忍冬道,「可是歸言,看見你,我才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好好活過。如你所說,我活著,卻比死了還寂靜。教主讓我殺了你,我想如果我真的那麼做了,以後我就算再活上千百歲,只怕也熱鬧不起來。但是現在,我吐著血,心口撕裂一樣痛,我卻覺得生命熱鬧得連我自己都感動了。歸言啊,幸福真的不是活得更久……」

  歸言喉頭動了動,他怎麼會不知道這個道理,他早就知道忍冬的身子已經被蠱毒侵蝕得殘缺不全了,即便解了蠱也無力回天。所以他才半點不作為地任由忍冬隨他回來。

  活了千年,他認為自己應當比誰都心狠,他以為自己能平靜地看著忍冬每晚的痛苦,一如他曾經看過的無數人的痛苦,然後淡然地與她死別。

  但是,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忍冬。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表面淡漠的女子在他的生命之中早已不是一個「過客」那麼簡單了。

  「其實我的身體如何,歸言你應當比誰都清楚,你不是早就替我做好決定了嗎?為何現在卻要趕我走……」

  「你以為……」歸言皺緊了眉頭,艱難地開口,「我不會痛嗎?」

  關心則亂。他終是動了心。

  忍冬傻傻地怔住,她低下頭,無奈地苦笑:「那也沒有辦法,我還是要待在你身邊的。」

  歸言的喉結上下動了動:「隨你吧……」

  「歸言……對不起。」

  §十

  三月末,芬芳落盡。

  歸言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旁邊還空著一個位置,沒過多久,忍冬也披著披風慢慢走了出來。

  兩人靠著椅背,並排坐著,舒服地眯著眼享受這明媚的日光。

  「真舒服啊真舒服。」

  「嗯。」忍冬回答的聲音極小,「就像當初我遇見的,最美的陽光和你……」

  她笑著伸手到旁邊抓住了歸言的手,歸言便也順著她的意,將她的手緊緊握住。慢慢地,握緊的手便只剩下歸言還在用力。

  等握緊的手漸漸變冷,歸言一手捂住自己被陽光晃暈了的眼,映射著陽光的水珠悄悄從他眼角滾落。

  「小花花媳婦啊,陽光好刺眼啊好刺眼。」

  只是這次,忍冬再也沒有應聲。

  §尾聲

  元武八年,為禍武林的南疆巫教教主被武林盟主上官其華斬於劍下。

  歡呼的人群當中,歸言靜靜地轉身離開。卻在晃眼之間看到了千年前的故人,垂死邊緣的故人。他一怔:「哎呀,原來你還沒死啊沒死。」他將阿灼收了回去,去百里坡拿自己的寒玉棺救阿灼時,卻在地宮裡見到了一名白衣女子。

  歸言笑眯眯地看她:「姑娘啊姑娘,你在我的墳地裡幹嗎呢?」

  「我名喚百界,是來收走你的執念的。」

  歸言輕笑道:「執念?那是什麼?」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了寒玉棺所在的地方,將阿灼的真身放進空空的棺材裡。

  他一轉頭,看見百界眼裡閃過的困惑:「寒玉棺可以救你的心愛之人,你卻沒用?」

  歸言也不追究這人是如何知道自己的事的,只道:「我喜歡的人和我說,幸福不是因為能活得久。」寒玉棺的光芒在歸言幽深的眼眸裡流轉出極美的顏色,「我願讓她停在最幸福的時候。這大概是我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然後自己背負著孤獨,帶著回憶繼續活下去。

  「可這桃樹妖不一樣。」歸言輕笑,「她還不夠幸福。我心善,總想成全別人。」

  百界沉默了半天,低頭道:「公子豁達。」

  「你方才說,要收走我的執念,它在哪兒啊?想來我要它也沒什麼用,你要收走便收走吧。」

  百界袖中的筆悄然收了回去。「我看走眼了。」她道,「公子並無執念。告辭。」

  百界的身影消失,歸言摸了摸寒玉棺:「我其實有的。」

  他有執念,只是他把自己的執念連同忍冬一起安然下葬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