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界歌(33)_九鷺非香

三三

　　▼第七章　桃妖

　　§引

　　芬芳散盡的四月，他被眾人簇擁著踏上了那座高臺。

　　殺了作亂江湖三年之久的巫教教主，如今武林之中無人不對他刮目相看。手中的淩霄劍盡染鮮血，他立於高臺之上，放眼望去，無人不是激動的模樣。

　　寒劍直指蒼穹，他仰天高呼：「巫教教主已誅！」聲音渾厚猶如擂鼓，似要上達天庭。

　　台下數萬人猛地爆出喝彩之聲，喜極而泣者有之，仰天大笑者有之，恍然失神者亦有之。

　　三年前巫教大舉入侵中原武林，生活在這裡的人，很多人家都被他們弄得家破人亡。從那時起，這些人的人生便與報仇綁在了一起，包括上官其華。

　　只是，他的仇恨、痛苦是真，一心報復是真，而現在，他卻更想丟下手中嗜血的長劍，自這方高臺上離去……

　　幽深的眼神飄出人群之外，不遠處的綠蔭之下，粉衣女子悄然而立。見他望去，女子揚唇笑了笑，懶洋洋地抬手，對他豎起了大拇指，即便聽不見，他也知道，她在說：「帥氣，不愧是我的男人！」

　　他收了劍，只覺得耀眼的陽光溫暖著被血濺冷了的身體。

　　「阿灼。」

　　這聲輕軟的呼喚尚未隨風飄遠，綠蔭之下的粉衣女子的笑容已逐漸變得恍惚起來。四月的暖風一吹，樹上的嫩綠葉片紛紛飄落，不過是一晃神的時間，粉色的衣袂隨風飄揚，恍若輕煙一般散去。

　　散去？

　　嘴角的弧度還未落下，瞳孔卻不由得緊縮。萬眾簇擁著的男子面色倏地變得蒼白，他施展輕功，踏過眾人的肩頭徑直向那棵大樹奔去。

　　青草地上散落了幾片不屬於這個時節的桃花瓣，似乎在告訴他，方才那個女子真的存在過。

　　「阿灼……」

　　他的阿灼……

　　元武八年四月，為禍中原武林三年的南疆巫教已滅，適時中原武林群龍無首，眾人推舉上官其華為盟主，上官其華拒而不應，當夜他便歸隱山林。至此，他的行蹤無人得知。

　　他的故事在江湖上流傳，成了傳說。

　　§一

　　元武八年六月。

　　駱駝峰下，驛道邊的茶攤。

　　賣茶的老漢招呼了一個戴著斗笠的男子坐下，給他倒了一大碗茶，問道：「小夥子趕路累了吧？還要點其他的吃食不？」

　　「不用。」

　　男子的聲音有些沙啞，聽起來像是許久沒說話的樣子。想來也是，獨自一人上路，哪兒來的可以說話的人呢，老漢想起自己在外忙碌的兒子不由得有點心酸：「小夥子這是要過前面的百里坡啊？」

　　「唔。」沒想到老人家會與他搭話，男子回答得有些遲鈍，看來素日便是不善與人溝通的模樣。

　　「看你這身走江湖的打扮，可聽說過前一段時間剿滅巫教的領袖上官其華？」

　　男子微微一頓，只淡淡地應了聲，並沒有說出自己的身份。

　　上官其華答得冷淡，老漢卻沒有敗了聊天的興致，走這條路的人不多，能耐著性子聽他講故事的人更少，今天碰見個寡言的，他也不管人家喜不喜歡，全都一股腦地講給他聽：「咳，你可知道這上官其華當年不過是一個小門派羅浮門的少門主，那個門派就在這駱駝峰之上。三年前，巫教大舉入侵中原武林，這羅浮門也沒逃過厄運。不過虧得此門中兩個忠心的下屬將他們的少門主給救了出來，逃進了前面的百里坡之中。」

　　忠心嗎……上官其華還記得當時阿灼盯著被埋得只剩一個腦袋的他說：「嘖嘖，瞧瞧你那兩個豬一樣的下屬，人沒死就給埋了。不過沒關係，這正合我意，你就待在土裡乖乖地做我的肥料吧！」

　　上官其華還沒想起更多的事，便被老漢的聲音打斷了：「據說這上官其華在百里坡中遇見了仙人，在裡面待了整整一年，出來之後不僅有了許多財富，更學會了一身絕世武功。這些啊，都是能在江湖傳說中聽到的，不過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上官其華從百里坡出來的時候老漢我可是親眼瞧見的。

　　「正巧那段時間我兒子外出忙其他活兒去了，老漢我在家沒事，便替了他來看茶攤。那日我記得清清楚楚，我是第一日來看攤，便看見兩個年輕人從那百里坡裡的荒草叢中走了出來。一個是上官其華，還有一個漂亮姑娘，穿著粉色的衣裳，看樣子和上官其華的關係不簡單，那姑娘直呼他的名字不說，還一直嚷嚷著什麼樹不能走路，走不動，要背，最後上官其華還真就乖乖地背著她走了。你可不知吧，原來上官其華如此畏妻，不過那姑娘確實美啊，長得就像那春天的桃花一樣，可漂亮了！」

　　確實。

　　上官其華還記得，他被埋在土中，睜開眼睛看見阿灼的那一刻，天上的陽光將她投出個剪影深深地刻入他的腦海之中。

　　「男人，做我的肥料吧！」

　　她如此說，說得理直氣壯。

　　阿灼毫不避諱地將自己將要枯死的處境告訴了上官其華，連帶著罵了他的屬下愚蠢，又鄙視地嫌棄了一番巫教的追兵膽小，最後告訴他，天意讓他被埋至此處，用他做肥料實在是情非得已，身不由己……

　　阿灼的語速很快，似乎在用這種方式來掩飾自己的心虛，又像是在告訴自己一定要狠下心。

　　上官其華知道，她雖看起來很是精怪古靈，但她很善良，沒有壞心腸到想殺人來做肥料。

　　「我可以用其他辦法幫你。」上官其華不想死，門派的仇他必須報，他不能這麼莫名其妙地死在這裡。

　　阿灼眨巴著眼睛看了他好一會兒：「說說看。」

　　「大……大便……」即使再為難，他也說了出來，「這樣的肥料更好，只要我活著，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阿灼眯著眼睛打量了上官其華一會兒：「你不准逃跑。」

　　「在將你的真身養好之前，我不逃跑。」

　　阿灼豪爽地一揮手：「好吧，你自己從你的墳裡爬出來吧！」

　　上官其華微微一僵：「我的手腳都被土壓著，怎麼能自己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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