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界歌(16)_九鷺非香

一六

　　§七

　　行至柳宅之外，狐妖突然驚呼道：「糟糕！我給那幅畫設的禁制被衝開了！」

　　鏡寧皺眉，微微眯起了眼，狐妖怕得快哭出來了：「仙長！小妖在您的眼皮底下絕對不敢胡作非為，是因為您方才斬了小妖一尾，使小妖妖力大減，禁制便被那怨魂衝破了！仙長您若是再耽擱，怕是那小畫妖命都快折騰沒了！」

　　「既然如此。」鏡寧點了點頭，手一轉，羅盤倏地出現在他的掌心。狐妖轉身欲跑，卻忽覺一股巨大的吸力拽住了她，她驚駭地轉頭，來不及做出任何表情便被收到了羅盤之中去。空中只聽到她一聲淒厲的哀號：「腹黑仙人啊！」

　　進得柳府之內，鏡甯頓覺陰氣沖天，府中的人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他依著上次的記憶尋到柳小姐閨閣，隔了老遠便聽見書生哭嚎道：「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柳兒，你負我！」言罷一陣陰風四起，在這大白天竟從閨閣之中吹到外面來。

　　鏡寧眉頭微微一蹙，這怨鬼戾氣太重，若要對付只能散了他的魂魄令其再也無法轉世。

　　「你可真有出息！」鏡寧腳步一頓，聽見裡面傳來了末畫喝罵的聲音，「堂堂七尺男兒像個怨婦一樣哭哭啼啼，你真有出息！真有出息！」

　　「嚶嚶……末畫，莫要打我，莫要打我，我不哭就是。可是那柳兒她負我，嚶嚶，她三日之後便要與他人成親，我……我怎能不難過。」

　　鏡寧跨進門去，恰好瞅見柳府的人躺了一地，而厲鬼書生正被面色蒼白的末畫追著抽打。

　　鏡寧眉頭一挑，沉默地停住腳步。

　　末畫追了幾步便累得一直喘氣，她恨恨地將折下來的柳枝條扔到書生身上罵道：「你既然衝破了狐妖的禁制就乖乖滾去投胎！做什麼厲鬼，你有那個氣場嗎！」

　　書生挨了打，悶不吭聲地縮在柳樹下蹲著：「我要陪著柳兒，不能讓她和別人成婚。」

　　「呆子，她不和別人成婚也不能和你成婚了，你……」末畫這話像是戳到了書生的痛處，他眼眶一紅，倏地沖末畫大吼道：「閉嘴！我活不成，讓柳兒和我一起死了就好！」說著，他像狼一樣猛地撲向昏倒在地的柳家小姐。

　　鏡寧甩手丟了一道符出去，徑直貼在書生的額頭之上。只聽「哧」的一聲，書生如同被燒著一般，滾到地上來回翻轉，仿佛痛不欲生的樣子。

　　末畫嚇了一大跳，不顧符咒會燒毀她的手指，忙撲上去將符從書生頭上撕下來，神色複雜地望向鏡寧：「這樣會讓他魂飛魄散的……」

　　鏡甯神色一如既往的淡然：「那又如何，他已成厲鬼。」

　　末畫呆呆地看了他一會兒，欲言又止：「那樣，就不能再轉世投胎了。」

　　鏡寧打量著她眼眸深處的不安與奇異的悲傷，他覺得這樣的神色不應該出現在末畫的臉上，這個丫頭只要負責說出不可思議的話逗他開心便足矣。

　　「阻礙我和柳兒團聚的人，都滾開！」書生發狂一般大吼一聲，猛地向鏡寧沖過來。

　　末畫大驚失色，在她看來，鏡寧還沒有能力與這樣的厲鬼硬碰硬，當下拼了渾身最後一點妖力躍至鏡寧身前，竟是想以身為盾，為他擋下這一擊。

　　溫熱的身體將他緊緊抱住，這個小畫妖簡直弱得不像樣，他懷疑自己那一瓶靈藥連她的腸胃也沒經過就直接被排出去了，吸收得如此之差，也算是樁奇事。但偏偏是這麼脆弱的一個小東西，竟妄想用生命來護著他。

　　鏡寧腦子裡覺得這個畫妖委實蠢了些，如此輕易就喜歡上一個人，如此輕易就拼了命去保護，也不想想值不值。但他的心卻偏偏為這樣愚蠢的行為不由自主地怦然躍動起來。

　　他一手攬住末畫的腰，身子一側，將她護到身後，單手在空中結了個印，食指輕點，清明的澄澈之光橫掃而出，徑直將書生身上的戾氣滌蕩乾淨。

　　「淨神術？」末畫呆呆地從鏡寧懷中抬起頭來，「師父……你已經修成仙了嗎？」

　　「約莫成了吧，為師忘了。」

　　末畫又呆了一陣，狠狠地戳了戳鏡寧的胸膛：「你之前為什麼要裝得那麼矬！」

　　「如此，比較好玩。」

　　§八

　　末畫恨得一陣心血亂滴，卻也只有咬著牙忍了。她回頭看了看書生的鬼魂，此時他已經變得和尋常鬼魂一般模樣，他坐在柳家小姐的身邊嚶嚶哭著，但卻已經不再想著將柳小姐殺死了。

　　鏡寧剛想動手度他一度，忽見一白衣女子憑空踏出，她徑直走到書生身邊，冷聲道：「我叫百界，是來收走你心中的執念的。」她話音一落，也不管書生願不願意，掏出筆便在他心口一點，一團粉色的氣息凝聚在筆尖，百界不客氣地將它收進衣袖之中，「你的執念我收走了，投胎去吧。」

　　書生仍舊嚶嚶地哭著，只是身影越來越淡，最後慢慢消失不見。

　　末畫張了張嘴，終於什麼都沒說。

　　鏡寧眯著眼打量了百界一會兒，輕聲道：「姑娘流亡百世紅塵之中，見證人世百苦，何不理理自己心中可有放不下的執念。」

　　「我要的便是執念。」百界沉默了一會兒道，「多有叨擾，山神見諒。」言罷，她身影漸漸消失，竟又如此消失在空中。

　　末畫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再次向鏡寧問道：「山神？」

　　「為師也忘了。」

　　末畫斜著眼看他：「你這個卑劣的騙子。我一直以為你只是個小道士！」

　　鏡寧點頭道：「為師著實修行不夠，兜了一大圈，卻只騙了一個這樣的徒弟。」

　　「哼，才沒有呢，徒弟你可沒騙到手。」末畫「哼」了一聲，腳步卻忍不住往後一個踉蹌，鏡寧下意識地伸手一攬，將她摟在懷裡。末畫不客氣地擁住他，使勁兒用臉頰蹭了蹭：「真好，我還占了你那麼多便宜。」

　　鏡寧微微一怔，歎息道：「當真蠢笨，誰占了誰的便宜都分不清楚。」

　　末畫眼前的事物越發模糊起來，她的頭無力地搭在鏡寧肩上，輕聲道：「鏡甯師父，我沒辦法做你的徒弟了。」

　　鏡寧一挑眉：「要做師娘？」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