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界歌(13)_九鷺非香

一三

　　▼第三章　末畫

　　§一

　　陽春三月，柳家小姐閨閣外的垂楊柳新芽發得正好，暖風一拂悠悠劃過水面，蕩出層層漣漪。

　　焦急的人影踏碎一院散漫，粉衣丫鬟嚷嚷著跑出院子：「老爺，老爺不好啦！小姐又發起狂來了！」她的身後跟著一連串摔砸而出的瓷瓶和聲聲淒厲的尖叫。

　　粉衣丫鬟一頭紮在轉角處的男子身上，後者沉穩地將她扶住，然後禮貌地退開。丫鬟慌張地抬頭一看，霎時呆住，好漂亮的……道士。

　　男子身後的中年人喝罵道：「蠢丫頭，莽莽撞撞！擋什麼路，還不讓道長進去！」

　　丫頭這才回過神趕緊答應了，中年人還要罵，年輕的道士擺手道：「無妨。」他的聲音極好聽，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使人感到寧靜。道士繞過丫頭，緩步走進院子，不一會兒一個瓷杯便砸了過來，和著女聲的尖叫：「滾！都滾！這裡有鬼……有鬼！」

　　鏡甯看了看柳小姐的面色，眉頭微微一皺，他自懷中掏出一張黃符，一邊呢喃著咒語一邊走近她。

　　丫鬟和柳家老爺緊張地張望著，卻見柳小姐的神色慢慢平和下來。待鏡甯將黃符遞給柳小姐，她的神色已變得與生病之前一樣溫和了。

　　「好好拿著，先在外面稍等片刻。」

　　柳小姐握著符，乖乖出了閣門。「哢嗒」一聲，閣門從裡面落了鎖。鏡寧的目光緩緩掃過屋裡的每一個角落，而後落在香案之後的那幅畫上。

　　垂楊柳之下，身著鵝黃襦裙的女子側倚著樹，似在賞魚，似在沉思，又似在失神，鏡寧立刻認出此畫畫的是柳小姐，又在下一瞬間認出她不是柳小姐。

　　他步子剛動，什麼都還沒做，忽見畫面一花，一顆腦袋從畫裡面探出，容貌稚氣的女子裝模作樣地翻了個白眼又毫無攻擊力地對他伸出了舌頭，仿佛用一副癡蠢呆傻的模樣就能把他嚇走一樣。

　　做完這個只能將孩子逗笑的鬼臉，她又快速地把腦袋縮了回去，像烏龜一樣藏好。

　　鏡寧愣怔片刻之後微眯起了眼，他還是第一次見到蠢成這副德行的妖。他冷著臉走上前去敲了敲香案：「出來。」

　　畫面一片死寂，鏡寧捏了一個訣，手中燃起一團橙黃的火焰道：「念在你作孽不深，我本欲放你一馬，不過……」他用火焰輕輕炙烤著畫軸，「你若想繼續作惡，休怪我不客氣。」

　　畫面繼續沉寂了一會兒。突然，像是忍無可忍一般，女子滿頭大汗地再次探出頭來，惡狠狠地吐著舌頭，發出「啊」的一聲低劣恐嚇。

　　鏡寧面無表情地熄了手上的火，利落地拽住了她吐得長長的舌頭。

　　女子面色一驚，驚慌失措起來。

　　鏡寧微微一彎唇角，平緩的聲音中難得帶了點笑意：「會有點痛。」言罷，毫不客氣地拽著她的舌頭，將她硬生生地拖出了畫卷。

　　「嗷！嗷……」被拖出來的黃衣女子委屈地蜷縮在地上，捧著一時縮不回去的舌頭流淚。

　　鏡寧若無其事地將手上的唾液擦在了畫卷上，抹花了生動的垂楊柳。黃衣女子淚光點點地怒瞪著他，大著舌頭道：「唔此（無恥）。」

　　§二

　　被人指控無恥，鏡寧也不甚在意，淡淡地問道：「畫妖，如何稱呼？」

　　女妖高傲地冷哼一聲，扭過頭去。鏡寧輕彈食指，一團明晃晃的火焰直直砸在女妖的額頭上，燙得她又是一陣嗷嗷亂叫。鏡寧好脾氣地問：「如何稱呼？」

　　她將舌頭塞回嘴裡，憋屈地不想回答。妖怪的名字就像一個咒語，一旦被人知道了，便等同於被人控制，她斜眼看了看鏡寧食指上的火焰，嘴唇抖了抖，可憐巴巴地一邊哽咽一邊抹淚道：「末畫，我叫末畫。」

　　鏡寧點了點頭：「為何要加害于柳家小姐？」

　　末畫的眼珠四處轉著，不想回答這個問題。鏡寧輕輕喚了她名字一聲，末畫渾身微僵，不情願地撇嘴答道：「畫出我的是一個書生，他一直愛慕柳家小姐，但在上個月，他聽說柳小姐訂了婚，就跳河死了。我是他畫出的最後一幅畫，聽見了他的遺願，他一直想娶柳家小姐，我沒其他辦法，所以……」

　　「你想殺了柳小姐，讓他們到地府相伴？」

　　末畫頹敗地點了點頭：「書生好可憐，我就想幫他完成最後一個願望。」

　　「你本意雖善，然而生老病死由天定，豈能為滿足一己私欲而殘害他人性命。」鏡寧道，「看在你本性不壞的份上，今日我便放你一馬，日後好好修煉，不可再做惡事。」

　　末畫乖乖地點了點頭。

　　鏡寧沉默了一下又說道：「別再動不動就吐舌頭，很容易被捉到。」

　　末畫歪著腦袋想了想：「可是這招很有用啊，柳家小姐便如此被我嚇到了……」

　　鏡寧沉默了一會兒，末畫眼巴巴地望著他，看著她水汪汪的眼睛和哭紅了的鼻頭，鏡寧突然心底一軟，輕聲問道：「你若想誠心修道，我可以教你。」

　　話音剛落，末畫眼中立時聚起萬丈光芒，她撲到鏡甯腳邊，抱住他的大腿喊道：「師父在上，徒弟……徒弟在下！任憑師父玩弄！」

　　鏡寧又沉默了一會兒，他輕輕拉開末畫的手：「我看，你還得學學文化。」

　　「我什麼都可以學。」末畫仰頭望著他，「師父如何稱呼？」

　　「鏡寧。」

　　「鏡寧。」

　　「要叫師父。」

　　「鏡寧這名字叫著很穩妥。」

　　「還是得叫師父。」

　　「鏡甯師父。」

　　鏡寧看著仰著臉的末畫，覺得她或許就差一根翹起來對他搖一搖的尾巴了。他應景地摸了摸她的腦袋：「我沒收過徒弟，你資質又比較蠢笨，不過我相信天道酬勤，我好好教，你好好學，總有一天你至少能學會裝出一副聰明的樣子來的。」

　　末畫高興地點頭：「定不負師父重托！」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