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含胭 > 醒日是歸時 | 上頁 下頁 |
| 一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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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手術結束,同樣的苦,趙醒歸又吃了一遍,他在上海住院半個月,被救護車送回錢塘醫院休養,配合後期康復。 這也就是為什麼,趙醒歸從上海回到錢塘後,二中籃球隊的隊員們來醫院探望他,都以為趙醒歸會好起來的原因。 因為在當時,趙醒歸自己也這麼認為,做過兩次手術了,他不信一點效果都沒有。 彼時的他,還沒有絕望。 真正的絕望發生在八月,趙醒歸終於可以坐起來了,經過一系列檢查,各種拍片、反射刺激、肌力測試……他發現,他的情況半點都沒好轉。 距離受傷已經過去四個月,他還是感覺不到腰以下的肢體,屁股、會陰部、大腿小腿、膝蓋、雙腳……他好像是個半截人,明明腿還在,卻一點都沒法控制,感覺不到冷暖痛癢,小便是插尿管,大便還是要在床上解,每次都要花很多時間,苗叔戴著手套幫他忙,連著開塞露塞進去,大便出來,他都感覺不到。 那幾個月,他一直剃光頭,因為洗頭不方便,頭髮長出來就剃掉、長出來就剃掉……他瘦了很多很多,很久沒照過鏡子,有一次,他鼓足勇氣用手機前置攝像頭照了下臉,自己都被嚇一跳。 屏幕上是一個頂著一頭青皮、臉色蒼白發青、眼神晦暗無光、臉頰上瘦得皮包骨頭的人,脖子裡暴著青筋,像一隻鬼。 那天晚上,趙醒歸和趙偉倫聊了好久,他問:「爸,我還能再打球嗎?」 趙偉倫答不上來。 趙醒歸等了一會兒,又問:「爸,你和我說實話,我是不是再也站不起來了?以後就一直這樣了?」 當時,趙偉倫坐在病床邊,定定地看著兒子,眼眶漸紅,他強忍著沒讓淚水流下,抓著趙醒歸的手說:「小歸,醫生說你是不完全性的脊髓損傷,神經沒有全斷,只要好好做康復鍛煉,以後還是有機會的。醫學、科技都在不斷地發展,現在治不好的病,以後都有可能被攻克,你千萬不要放棄希望,爸爸媽媽會永遠陪著你,等你再好一點,爸爸就幫你訂做一部合適的輪椅,到時候你就可以……」 「輪椅?」趙醒歸低聲問。 趙偉倫輕輕點頭:「對,輪椅,量身定制的那種,顏色和外觀,你都可以自己挑。」 「輪椅。」趙醒歸垂眸沉思,纖長的睫毛緩慢地眨動了幾下,才問,「意思是,我這輩子,就只能坐在輪椅上了,對嗎?」 「也不是。」趙偉倫徒勞地解釋著,「醫生說了,你不要放棄希望,還是有康復的可能,你得配合治療,積極鍛煉。小歸,你還年輕,這就像是打一場以弱對強的比賽,首先自己不能認輸,你認輸了,比賽就會毫無懸念地結束,只要你自己不放棄,未來這麼長,總有一天你會看到希望。」 趙醒歸淺淺一笑,說:「你別給我灌雞湯了,爸,放心吧,我沒事,你還是多陪陪媽媽比較好,我會好好鍛煉的。」 兒子向來剛毅堅強,他的淡定令趙偉倫寬了心。 等爸爸離開病房去與苗叔談話,趙醒歸躺在床上,兩隻眼睛盯著那掛點滴的鉤子發呆。 他手背上還打著點滴,也不知道那藥水起什麼用,幾個月了,他天天都要掛很多點滴,加上喝水,所有的液體經過他的身體,都由導尿管排出去。 他都忘記排尿是什麼感覺了! 病房裡只有趙醒歸一個人,那一瞬間,他被一種巨大的恐懼所包圍,整個人躲在被子裡抑制不住地發起抖來,眼淚像決了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他用被子蓋住頭,左手揪緊被子,右手瘋了一樣地去掐大腿,手勁大得能把腿給掐斷,可他還是感覺不到,什麼都感覺不到…… 那才是趙醒歸人生中的至暗時刻。 他才十六歲,人生卻再也沒有希望了,永遠都站不起來,不能走路,不能打球,不能讀書,不能再奔跑跳躍,連大小便自理都做不到!他成了一個廢人,他,趙醒歸,居然會變成一個殘疾人! 一個終身要坐在輪椅上的殘廢。 他甚至都還沒談過戀愛! 他曾經所有的夢想,在這一刻全部破滅,和他過往的驕傲恣意一起消散在風中,連片灰都沒留下。 四個多月,他都快熬不下去,往後餘生,漫漫幾十年,他要怎麼過? 要怎麼出現在世人眼光下? 爸爸媽媽會失望吧?辛苦培養多年的兒子,突然就廢了,成了這個家的累贅,說出去都要被人笑話,堂堂趙董和范總監,養了個兒子居然是殘疾人。 還是說,這是老天的安排?告訴他,他的人生就是到此為止? 十六歲的趙醒歸在被窩裡失聲痛哭,哭得不能自已,上半身痛苦地扭來扭去,狠狠地拍打自己的雙腿。情緒失控時,他甚至粗暴地拔掉了那根導尿管,尿道被劃破都不知道,搞得床上一塌糊塗,尿液混著血水,味道很快就散了出來。 他也不管了,就那樣躺在一堆污漬裡,紅腫著雙眼,粗重地呼吸著,病床很窄,他在扭動時已經不知不覺移動到床邊,在又一次掙扎時,他直接從床上翻滾下來,「砰」的一聲摔到堅硬的地面上。 手背的針頭早掉了,他身上沾著尿漬、血漬,還有一雙被他掐得姹紫嫣紅的大腿,死屍般躺在冰冷的地上,抬頭看著天花板,心想,怎麼就沒摔死呢?為什麼沒有摔到頭呢?如果腦袋落地,他大概就能死了吧? 「啊啊啊——」趙醒歸仰起脖子,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許久的嘶吼,終於吸引到門外正在交談的苗叔與趙偉倫的注意。 他們沖進病房,被眼前狼藉的場景嚇呆,趙偉倫的眼淚霎時就流下來,撲過去跪在地上抱起趙醒歸,把兒子緊緊地摟在懷裡,不停地安慰他:「小歸,小歸,你別這樣,別這樣……沒事的,沒事的啊,有爸爸在呢,還有媽媽,小宜,苗叔,我們都會陪著你,你要是再出什麼事,要爸爸媽媽怎麼活?小歸……」 「爸——」趙醒歸揪住爸爸的衣襟,已經陷入痛苦的旋渦,聲嘶力竭地喊著,「我再也不能走路了,再也不能走路了……我不要坐輪椅,不要!我還要打球,不要坐輪椅,我不要癱瘓,我不想癱瘓,不要坐輪椅,嗚啊啊啊……」 後來的事,趙醒歸不記得了,因為他暈了過去。 斯湛醫生就是在那之後開始為趙醒歸提供心理諮詢服務,趙醒歸和范玉華都是他的病人,范玉華是輕度抑鬱,趙醒歸更嚴重,他有了厭世的念頭。 …… 在病床上抱著卓蘊,趙醒歸的聲音一直很低,在黑暗靜謐的病房裡,透著一種少年特有的沙啞感。 他說得很慢,眼神溫柔又平靜,眼尾帶著濕意,卓蘊能捕捉到那一點光亮,是他隱忍的悲傷。 他說:「卓老師,我想過去死。」 卓蘊早已淚流不止,都沒去擦,一點也不講究地把淚水都蹭到趙醒歸的袖子上,聽到這句話後,她心臟都漏跳一拍,倒吸一口涼氣,揪緊他後腰上的衣服布料,顫抖著說:「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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