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含胭 > 醒日是歸時 | 上頁 下頁
一八七


  卓蘊愣愣地問:「還能這樣?護士不會說嗎?」

  「不會。」趙醒歸說,「我還沒做手術,護士不管這些,你上來吧,咱倆擠擠,這床夠睡的。」

  卓蘊沒再猶豫,被子一掀就爬上了病床。

  病床只有一米寬,趙醒歸往掛尿袋的那邊挪過去些,卓蘊睡在另一邊,不會壓到他的尿管。

  好在,他倆雖然個子高,身上都挺瘦,擠在一起倒也勉強能睡下。

  卓蘊小心地幫趙醒歸搬動雙腿,調整姿勢,讓他變成一個側臥位,再三確認導尿管沒被壓到,那可是連接著他寶貝的小小歸,見他躺舒服了,她才側身而臥,與趙醒歸面對著面,拉過被子蓋在兩人身上。

  房間裡黑漆漆的,只有衛生間的燈光用來照明,趙醒歸借由那微弱的光線看著卓蘊的臉,抬手摸摸她的臉頰,又捋捋她的頭髮,問:「擠嗎?」

  「還好。」卓蘊也抬起手,去揉趙醒歸刺刺的板寸頭,「你老實交代,是不是早就想著法兒要把我騙上床?」

  這話一出口,卓蘊就意識到有歧義,趙醒歸果然愣住了,急忙否認:「沒有!我就是看你睡得不……」

  卓蘊已經向前探頸,輕巧地含住他的唇,把他後半句話給堵了回去。

  她不敢吻得太過火,算是淺嘗輒止,怕某人血氣方剛,插著管子的小小歸會出問題。

  鬆開唇後,卓蘊把左手搭在趙醒歸腰上:「噓,乖乖睡覺。」

  趙醒歸還意猶未盡,但也知道自己這幾天必須清心寡欲,他前額抵住卓蘊的額頭,伸長左臂給她當枕頭,右臂也攬住她的腰,低聲說:「第四個姿勢了,居然是在病床上。」

  「對哦。」卓蘊被他提醒,羞得躲進他的懷裡。

  她穿著乾淨的T恤與運動中褲,當做睡衣,光著的腳丫子蹭著趙醒歸冰涼的腿和腳,他毫無察覺,只彎過左手攬住她,一下下地撫著她的背脊。

  卓蘊的手摸到他的後腰,手指悄悄從病號服寬鬆的衣擺下鑽進去,手指又一次觸摸到趙醒歸後腰上的手術傷疤。

  趙醒歸知道她在摸什麼,閉上眼睛去感受那一忽兒有、一忽兒又會消失不見的奇異觸覺,沒有阻止她。

  夜深了,病房門關著,走廊上也變得很安靜,只偶爾聽見護士推車經過的腳步聲。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氣味,趙醒歸聞了一天已經習慣,況且,此時鼻息間更濃郁的,是卓蘊身上沐浴露和洗髮水的味兒,清雅的茉莉香。

  「趙小歸。」卓蘊軟糯糯地叫他。

  趙醒歸沒睜開眼睛,只用鼻尖蹭蹭她的鼻尖:「嗯?」

  卓蘊的指腹還流連在他後腰的傷疤上:「你緊張嗎?」

  趙醒歸知道她問的是什麼,回答:「不緊張。」

  「做完手術,會不會很疼?」

  「會吧,但我不怕。」

  「趙小歸。」

  「嗯?」

  「給我講講你以前住院時的事吧。」

  趙醒歸睜開了眼睛:「以前住院?」

  「對。」卓蘊的眼睛在黑暗裡亮晶晶的,還一眨一眨,「你不是做過兩次手術嗎?住了一年多的院,都沒和我說過。」

  趙醒歸的視線從卓蘊臉上移開了,像是看到一片虛空,眼神縹緲又茫然:「很久了,我都忘了。」

  他出院才滿一年,怎麼會忘呢?卓蘊意識到,他是不願意去回憶。

  「哦,沒事,我就是隨口一說。」她安撫他,「大概你用了麻藥,就不怎麼記得了。」

  「住院,手術……」趙醒歸低聲重複這兩個詞,視線又回到卓蘊臉上,「卓老師,我……」

  他只開了一個頭,似乎就說不下去了,身子開始輕輕顫抖,連著表情都痛苦起來。卓蘊立刻去拍他的背,柔聲安慰他:「好了好了,不想說就別說,我不是一定要聽,真的就是隨口一提。」

  趙醒歸摟緊卓蘊,把她死死地貼在自己胸膛上,他的身體只剩下一半感知能力,抱緊她,好像可以填上缺了的那一半。

  他說:「那時候,我很害怕。」

  卓蘊問:「哭了嗎?」

  病房裡短暫得安靜下來,趙醒歸似是陷入了一段回憶,很久後才回答:「哭了。」

  ▼第77章 「晚安,卓蘊,我愛你。」

  怎麼可能不哭呢?

  那時候的趙醒歸還只是個十六歲的半大孩子,最青春活潑的年紀,哪怕個子長得很高,性格比起同齡男孩來得更為冷傲沉穩,他也還是一個孩子。

  趙醒歸記得,第一次被推進手術室時,他是清醒的狀態。醫生告訴他,他的脊椎受到外力傷害,進入了脊髓休克期,才會讓他的受傷平面以下失去知覺,不能動彈,這只是暫時的,做過手術就會有好轉。

  「叔叔,大概要多久才能恢復?」趙醒歸躺在推床上,忍著後腰處劇烈的疼痛,虛弱地問醫生,「我下個月還要打比賽。」

  醫生說:「這個我說不好,先做完手術再看吧,你別害怕,就當是睡一覺。」

  手術臺上的無影燈刺激著趙醒歸的眼睛,很快,麻藥起了作用,他睡著了。

  手術後的日子過得昏天黑地,趙醒歸幾乎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只能二十四小時躺在床上,連坐都坐不起來,吃喝拉撒全部在床上解決。

  他用手機上網搜信息,第一次知道什麼叫脊髓損傷,也看到了醫生說的脊髓休克期。

  脊髓休克是指脊髓突然橫斷失去與高位中樞的聯繫,斷面以下的脊髓暫時喪失反射活動能力,進入無反應狀態,也稱為脊休克。具體表現為:脊休克時,斷面下所有反射均暫時消失,發汗、排尿、排便無法完成,同時肌力喪失,血壓下降,運動功能消失……

  醫生說那是暫時的,成年人脊髓損傷後出現脊休克,大多數會在三周到六周左右恢復,再長一點兩、三個月也有,兒童用時會更短,損傷平面越低,恢復時間越快。

  所以,那時的趙醒歸儘管躺得焦躁,有時會沖護工史磊發脾氣,大多數時間還是很克制,非常配合醫生的治療。

  他堅信自己會好起來,看到媽媽掉眼淚,還會安慰她,讓她不要哭,說他會好的,可以重新下地走路、回學校上學、去球場打球。

  他在病床上度過自己的十六歲生日,過完春天,進入夏天,六月初,苗叔來了,趙醒歸終於可以搖起靠背坐一會兒,他看到了自己的下半身,才意識到,他已經很久沒體會到兩條腿的存在感。

  他需要別人幫忙才能翻身,需要別人幫他擦身、排便、做下肢被動訓練,抓著腿活動一下膝關節、踝關節,防止褥瘡和肌肉萎縮。

  他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在床上解大便,還不是一兩天。

  有時候會弄髒床單和身體,苗叔要大費周章地幫他換床單、換褲子,用熱水幫他擦身。

  他覺得自己臭極了,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被污染,但他沒辦法,腰線以下一點感覺都沒有,也沒有力氣,只能像塊破布似的任人擺佈,毫無尊嚴可言。

  那兩條曾經可以跳起扣籃的健壯雙腿,在日復一日的臥床後,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結實的肌肉逐漸綿軟鬆弛,還老是痙攣,每次痙攣發作,兩條腿都抖得跟篩糠似的,他繃著腰背躺在床上,緊緊地咬著後槽牙,只覺得生不如死。

  住院期間,趙醒歸經歷過尿路感染,高燒一個多星期都不退,也遭遇過臀部褥瘡的困擾,所幸只是很小的一塊創面,在苗叔和護士的精心照顧下,最後痊癒了,沒有留疤。

  可就算吃了這麼多的苦,那殺千刀的、所謂的脊髓休克期也總是不結束。醫生私底下和趙偉倫、范玉華聊過幾次,每次都避著趙醒歸,聰明的少年逐漸意識到,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脊休克其實已經結束了,只是他的腿絲毫沒有好轉。

  趙偉倫當機立斷,在六月時安排救護車將趙醒歸轉院去上海某知名醫院,專家們會診後,結論和錢塘的醫生一致,認為趙醒歸符合臨床認定的截癱症狀,是脊髓損傷後產生的嚴重後遺症,傷情不可逆,終身需依靠輪椅生活。

  不過,專家們還是想再試一試,經過趙家夫妻同意後,給趙醒歸進行了第二次手術。

  醫生對趙偉倫說:「孩子才十六歲,這個年紀就截癱,對他來說太殘忍了,會嚴重影響他將來的生活質量,還有求學、求職和交友婚戀,我們盡力吧,能把狀況改善一點點也是好的。」

  這些事,趙偉倫和范玉華都沒有對趙醒歸說,還是在後來,趙醒歸經過心理干預、康復狀態趨於穩定時,趙偉倫才大著膽子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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