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含胭 > 我的鴕鳥先生 | 上頁 下頁 |
| 二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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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謝益一杯接一杯地喝紅酒,聚餐結束,他毫無懸念地喝醉了,我決定送他回家,並且和他談談。 在酒店門外,謝益抱著樹幹大吐特吐,龐倩貼心地為他買來一瓶水,我回過頭,看到顧銘夕站在不遠處。 寒風中,他穿著一件短款的灰色大衣,整個人透著一股沉穩的氣息,接觸到我的目光後,他微微一笑。趁著龐倩在謝益身邊,我走到顧銘夕面前,冰涼的風一陣一陣地吹過,我們彼此對視,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最後,還是他打破沉默,問:「你博士畢業後,打算回國發展嗎?」 我搖頭:「我估計,近十年,我都不會回國工作了。」 他眉頭微皺,似乎在斟酌語句,開口道:「剛才聽你和吳旻在聊天,抱歉,我現在英語不是很好,我好像聽到……你們在聊假肢?」 這方面的話題,我幾乎都是用英語和吳旻溝通的,因為不想讓在座的其他人聽明白。我抬頭看著顧銘夕的眼睛,沒有躲藏,平靜地回答他:「是的,我跟著我的導師在研究智能假肢,主要是上肢假肢。因為現在的下肢假肢已經很先進、很完善,對人體的代償效果非常好,但是上肢假肢還遠遠達不到代償人類手臂的程度。」 他笑了,一點也沒有因為這個敏感的話題而不開心,說:「本來就是這樣的,手和腳,功能不同,很難比較。」 「我們的研究已經取得了不錯的進展。」我簡單地為他解釋,「未來的幾年,也許就會有所突破。到時候,在人的大腦內植入一個小芯片,戴上上肢假肢後,人就能感知並控制假肢,再配合上臂殘肢留存的肌肉和神經,進而全面地操控假肢。我們設想到的最好的情況,就是人類可以依靠上肢假肢完全地自理生活。」 顧銘夕笑道:「就像機器人那樣?」 我想了想,聳聳肩,點頭:「沒錯,就像機器人那樣。」 他大概是因為喝了酒,面上突然露出一絲頑皮的表情:「我小時候,一直想要兩隻這樣的機器手臂,後來知道這不可能實現,我還沮喪了很久。」 「現在沒什麼是不可能的了。」我鬼使神差地說,「顧銘夕,如果……我是說如果,你需要這方面的幫助,可以給我打電話,或者發郵件。」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幹,簡直難以相信這是我說出來的話。我繼續說,「你的情況適合配肌電假肢,一開始可能會不太適應,但是經過訓練,假肢可以幫助你做很多事。」 他點頭:「我知道,我曾經瞭解過。謝謝你,肖鬱靜,不過……我不打算配假肢了。」 我沒有去問他為什麼,因為我知道答案。 也許假肢這個東西,對顧銘夕來說會是一種負擔,但是我相信,對更多肢殘人士來說,他們會需要我們的幫助,尤其是那些年幼、貧困又殘疾的孩子,我堅信我們的事業可以改變他們的命運。 我立下志向走這條路時,是2003年的冬天,我在北京念大一,爸爸給我打電話,告訴我,辛巴死了。 那本該馳騁在非洲大草原上的獅子王,最後卻孤獨地老死在動物園裡。 當時,我就想到了顧銘夕,在知道辛巴死訊不久前,我和顧銘夕剛通過電話,是龐倩拜託汪松給我的號碼。 電話裡的顧銘夕情緒很低落,我知道,他一定是碰到了困難。 當時,我一直在思考出國讀研的方向,我學的專業細分下來有各種研究課題,差距巨大,我並不會為了就業而泛泛地學習,不管走哪一條路,我都打算將它作為終身職業,深入地研究下去。 因為顧銘夕,因為辛巴,我定下了我的科研方向。 我轉移了話題:「說起來,顧銘夕,我看過你的書了。」 他有些驚訝:「美國也買得到嗎?」 「不是,是謝益給我寄過來的。」我說,「你畫得很棒,就是……羚羊小姐的戲份好像少了一些。」 看到顧銘夕怔楞的神情,我就知道,他沒能體會到我的幽默。 我只得再次轉移話題:「那個手鼓,你們還留著嗎?」 顧銘夕又是一怔,一會兒後點頭:「留著,在龐倩房裡,她保存得很好。」 我笑了,說:「留著就好,以後不要丟,也不要送人。」 他眯起眼睛:「這個鼓,有什麼故事嗎?」 「等你和龐倩要結婚時,我再告訴你。」我說。 與顧銘夕、龐倩分開以後,我送謝益回家,他下了出租車,腳步不再踉蹌,眼神也不再迷蒙,他只是緊緊地牽著我的手,走在他家門口那條僻靜的路上。 我沒有掙扎,路燈在背後照著我們,在地上投下兩道晃動的陰影,走著走著,謝益突然說:「Jodie,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嗎?」 我看著身邊的他,沒有回答。 他突然自嘲地笑了幾聲,轉身將我擁進了他的懷抱裡。 「你的心究竟是什麼做的?」謝益將我抱得很緊,幹啞的聲線飄在我的耳邊,「我究竟,哪裡比不過他?」 「我從來沒拿你和任何人比過。」我說,「謝益,你也應該知道,你才是大家羡慕的對象。」 「是嗎?」他鬆開懷抱,眼睛紅紅地看著我,「那麼,你羡慕我嗎?」 「不。」我很誠實地搖頭。 他失笑:「你連騙都懶得騙我。」 「不是,我不羡慕任何人。」我盯著他的眼睛,說。 他突然向我靠近了一些,逼迫我向後彎腰,他一字一句地問:「你敢說,你一點兒也不羡慕她嗎?」 碰到這樣的問題,我只能沉默。 我尋思著怎麼離開,驟然響起的手機鈴聲解救了我。我接起電話,是林偉祺。 「Jodie,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要聽哪一個?」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很低沉,我心中一緊,說:「壞消息。」 「我發燒了。」他說,「好消息就是,阿喵沒事了。」 我松了口氣:「呼……謝謝。」 他的聲音很平緩:「不用謝,我是個獸醫,這是我的工作。只是……你怎麼都不慰問我的病情呢?」 我一下子就笑了出來:「你去看醫生了嗎?」 「沒有,但我吃藥了。」 遠處突然響起了放鞭炮的聲音,這是春節假的最後一天,有很多人要把沒放完的鞭炮放完。林偉祺一定聽到了那震耳欲聾的聲響,說:「好熱鬧,我很懷念在中國過年的日子,那樣才有年味兒。」 我很好奇:「你在中國過過年?」 「我母親是中越混血兒,父親是中美混血兒,我爺爺的老家在北京,我曾經去那裡住過很長一段時間。」 我笑道:「怪不得你中文說得那麼好。」 看到謝益冷冷的目光,我立刻提出掛電話:「Sorry,Virgil,我得掛了。回紐約後我給你打電話,謝謝你照顧我的貓。」 掛掉電話,我對謝益說:「我要回家了。」 他說:「我送你。」 我無語:「是因為你喝多了我才送你回來的,你再送我算怎麼回事啊?」 他又一次被我氣到了,突然問:「剛才是誰給你打電話?」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念出他的名字:「謝,益。」 一會兒後,他舉起了雙手:「我向你道歉,對不起,我昏頭了。」 他又一次抱住了我,將我的臉頰按在他的胸口:「我昏頭了,真的,Jodie,我沒救了。」 假期結束,我回到紐約,去林偉祺那裡接回了阿喵。阿喵已經完全恢復了健康,似乎還被他養胖了一些,看到我後一點也不顯得親熱,倒是不停地繞著林偉祺的腿打轉。 真是一隻涼薄的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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