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含胭 > 我的鴕鳥先生 | 上頁 下頁
一一九


  顧銘夕站在陽臺上,看著龐倩下樓,騎車出門,他嘴邊的笑意漫了出來,立刻也出了門。

  他的心情是那麼得愉悅,走起樓梯來都連蹦帶跳,他打了一輛出租車,趕到了E市一中邊上的小公園。正是初夏,還不到八點,公園裡人並不少,鍛煉的老人,玩耍的小孩,散步的夫妻……顧銘夕走到他與龐倩時常坐的那張長椅前,他坐下來,心裡有些緊張,一會兒後又站了起來。

  他想龐倩騎車過來還需要時間,算一下,大概再過十分鐘,她就能到了。

  可是,十分鐘後,她沒有來。

  二十分鐘後,三十分鐘後,她一直都沒有來。

  公園裡的人逐漸散去,顧銘夕開始擔心。他走出公園,找了一個小賣店的公用電話給龐倩家打電話,店老闆看著他空蕩蕩的袖子,幫他撥了號碼,最後把話筒夾在了顧銘夕的臉頰下。

  電話是金愛華接的,她說,龐倩出門了,好像是一個男同學叫她去打乒乓球。

  顧銘夕愣住了,問:「阿姨,她拆了那個相框了嗎?」

  「拆了呀,你和她打過電話她就去拆了。」

  顧銘夕:「……」

  他又走回了公園,繼續坐在那長椅上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色越來越暗,公園裡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顧銘夕心裡明白,這一晚他也許等不到他要等的人了,但是他又不願意放棄,只是倔強地坐在那裡。

  這個小公園裡留著許多他和龐倩的記憶,無數個日落時分,他們並肩坐在這張長椅上,她舔著左手的雪糕,又把右手的蛋筒遞到他嘴邊。

  他甚至還在這裡幫她講過題,那時候他們不同班,又不是鄰居,顧銘夕就只有趁著放學後,在這個公園裡為她講幾道題。

  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的腿上被蚊子咬了好幾口,他毫不在意,只是像尊雕像似的坐在那裡,偶爾抬頭看看夜空。

  天上是濃厚的雲層,看不到一顆星,也看不到月亮。這天晚上很熱,一絲風都沒有,空氣裡有濃濃的濕意。晚上十點多時,雲層裡的水汽終於積蓄不住,溢了出來,一滴一滴的水珠歡快地落下,打在樹梢上,又彈到了顧銘夕的肩頭,浸濕了他的衣衫。

  轉眼之間,整個城市下起了瓢潑大雨。

  街上的車都打起了雙跳燈,騎車人狼狽地蹬著車,步行的人紛紛抱著腦袋狂奔著避雨,久違的雨水消散了暑意,溫度降了下來,嘩啦啦的雨聲還掩蓋了許多聲音。

  沒有人知道,在這城市一個小小的社區公園裡,漫天大雨落下,一個十九歲的少年獨自一人站在雨中,渾身濕透,身體顫抖,雨水模糊了他的眼睛,混合著另一種透明的液體,滾滾而下。

  生平頭一次,顧銘夕沒有克制自己的感情,這裡空無一人,風雨交加,他站在雨中,放縱自己痛哭了一場。

  晚上十一點,顧銘夕渾身濕透地回到金材大院,他去了車棚,看到了龐倩的車,他站在她的車前微微地笑了一下,轉身上樓。

  高考志願填寫在六月二十六日到二十八日之間進行,顧銘夕和李涵一直等待著上財的消息,但最後,招生辦的老師給戴老師打電話,說實在無法保證能錄取顧銘夕,他可以填志願,但不排除學校會退檔。

  聽到這個消息後,顧銘夕思考了一個小時,對李涵說:「媽媽,我決定填B大。」

  那個相框被龐倩丟到了抽屜裡,因為它紮傷了她的手,也因為她沒有把合影擺出來的習慣,總之,龐倩完全忘記了這回事。

  她把志願交給鐘老師後,跑去四樓找顧銘夕,顧銘夕和周楠中出去上廁所了,謝益看到龐倩,溜出來和她聊起了天。

  「喂,你有沒有告訴他你填的哪裡?」謝益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臉上帶著揶揄的笑,「他要是知道你填了上財,大概會高興死吧。」

  龐倩臉紅了:「我還不一定能被錄取呢,我查了下前幾年上財在我們省的錄取分數線,每年都比一本線高起碼50分。我就算被錄取,估計也得專業調劑,我填的專業可熱門了。」

  謝益問:「你填的什麼?」

  「金融工程。」

  「估計懸。」

  「是說呀!」龐倩捧著臉頰懊惱不已,「一時間腦子發熱就填了,到時候被發配去個超冷門專業就完蛋了。」

  「也不一定的,看運氣。」謝益笑著安慰她。

  這時,顧銘夕和周楠中走了回來,他看到龐倩和謝益在那裡說笑,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下來。龐倩轉頭看到他,問:「顧銘夕,你志願填好了嗎?」

  「填好了。」他答。

  「填了哪裡?」

  「B大。」

  謝益、龐倩和周楠中都愣住了。

  龐倩難以置信,問:「B大?」

  「對。B大。」

  「等等等等,B大是哪兒的呀?」龐倩又轉頭問謝益,語氣裡帶著僥倖,「B大是上海的嗎?」

  謝益搖頭:「不是,是Z城的。」

  「Z城?北方?」龐倩又轉過頭來看顧銘夕,兩隻眼睛瞪得滾圓,「顧銘夕,你表格已經交了?你開什麼玩笑啊!你是在耍我嗎?你……」

  「我沒有手,上財不肯要我。」他很淡很淡地說了這一句話,見龐倩臉色變得慘白,他說,「我沒有耍你,龐龐。我耍誰,都不會來耍你。」

  儘管他這樣講,龐倩還是生氣了,她氣得不想去理他,躲在家裡哭了好幾個晚上。她不是氣顧銘夕填了B大,而是氣他說都沒有和她說一聲。那麼遠的B大,她從來都沒有瞭解過那個學校,對父母說想改志願,直接被否決。

  金愛華說:「Z城那麼冷,你一個嬌滴滴的南方小姑娘,到那裡去吃也吃不慣,住也住不好,以後回來工作都難找!」

  龐倩鬱悶了好多天,漸漸的想通了,她在地圖上尋找Z城的位置,和E市、和上海都隔了好遠的距離。她想,她得存錢,以後可以去那裡找顧銘夕玩。她還想,反正到了寒暑假,顧銘夕也會回來。不過就是四年,去掉畢業實習,也許只要三年半。三年半,時不時地就能和顧銘夕見面,這麼一想,她心裡舒服了許多。

  龐倩是個樂天派,才不會因為這樣的分離而害怕退縮。她抱著膝蓋在床上發呆,心想,還有兩個月,她還有足夠的時間,有些話,她一定要在開學前說給顧銘夕聽。

  選一個合適的時機吧,他的十九歲生日,怎麼樣?那天是七夕,應該挺浪漫的呀。或者,是她的十八歲生日,她成年了,也很有紀念意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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