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含胭 > 我的鴕鳥先生 | 上頁 下頁
一〇〇


  這樣高深莫測的話,十六歲的龐倩是不會懂的。

  夜裡,顧銘夕躺在床上,毫無睡意。

  大概,全校只有他一個人會注意到那個挺鄉村的節目——八個女生跳的印度舞。

  她們排練得並不好,跳得也不整齊,顧銘夕的視線從頭到尾都跟隨在那個小個子女生身上。她赤著腳,很努力地舒展著身體,臉上一直帶著刻意的笑。

  旋轉的時候,她屁股後面的假辮子高高地甩了起來,顧銘夕知道龐倩很快樂,這是她從來沒有嘗試過的事情。她是個喜歡嘗試新事物的人,喜歡吃新的零食,喜歡聽新的歌曲,以前,他帶著她第一次去坐火車、坐地鐵,她都特別特別高興。

  她長大了,有了越來越多的朋友,也有了越來越多的興趣愛好,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時時刻刻地與他在一起了。

  也許哪一天,她會變得越來越好,真正地蛻變成一隻天鵝。

  只是,到那時,她還會看到他嗎?

  黑暗中,顧銘夕回憶著龐倩跳舞時那張生動的臉龐,她搖曳的身姿,靈巧的雙手,還有那雙神采飛揚的眼睛。

  漸漸的,漸漸的……他閉上了眼睛,進入了夢鄉。

  顧銘夕真的幫龐倩惡補了一個多月,幫她講數理化,監督她背英語,甚至將火箭班的一些卷子拿給龐倩做。一個多月的高壓政策雖然叫龐倩叫苦不迭,但在期末考試時還是有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進步得十分明顯,在(7)班得了第二十四名,年級排名也上升了許多。

  李涵和龐水生一起去開家長會,回來時,李涵面色陰沉,龐水生紅光滿面。

  顧銘夕只有年級第十二名,這樣的名次自然令李涵失望。龐水生見李涵不高興,心裡有些愧疚,對李涵說:「下個學期,小孩兒們學習更忙了,我去和我家丫頭說一聲,叫她別去打擾銘夕了。」

  李涵看看他,沒有吭聲,算是默認。

  龐水生把這件事說給龐倩聽,龐倩終於意識到,自己肯定拖累了顧銘夕。每天晚上最黃金的兩、三個小時,他基本都是在給她講題,很少見他忙些自己的事。

  龐倩說:「我知道了,爸爸,我以後不去他家做作業了。」

  李涵同樣也找顧銘夕談了話,但是對於龐倩不再來他家的問題,顧銘夕堅決不答應。

  李涵覺得難以理解:「倩倩現在的學習並不差,銘夕,你不需要為她的成績負責吧。如果你能保證自己依舊在年級前五,媽媽也不會反對你幫倩倩補習,但是現在,你每天都是深更半夜睡覺,成績還掉出了年級前十!」

  顧銘夕不為所動,乾脆許下承諾:「我還會繼續幫龐倩補習,我們約好了以後考同一所大學。至於我自己的成績,媽媽,我向你保證,下學期期末,我一定考到年級前五。」

  李涵問:「如果考不到呢?」

  他說:「如果考不到,我就再也不給龐倩補習了。」

  李涵盯著顧銘夕看了很久,試探著問:「兒子,你是不是喜歡倩倩?」

  顧銘夕的心事被突然說破,想否認都否認不了,臉頰上的紅暈已經洩露了一切。

  李涵又問:「你們在談戀愛?」

  「沒有!」顧銘夕立刻否認,聲音又變得很低,「我們什麼都沒有。」

  李涵低頭想了一下,撿起顧銘夕搭落在床面上的空衣袖,手指把玩著他的袖口,說:「兒子,媽媽和你講,不要把一顆心完全地放在一個人身上,尤其是,那個人也許並不在乎你。在媽媽眼裡,你是個很棒的男孩子,但是不可否認,在別人眼裡,你是有缺陷的。你必須要學會保留一些,矜持一些,要不然,哪一天你受了傷,會痛不欲生。」

  顧銘夕不知該怎麼接李涵的話,李涵站起來拍拍他的肩,歎口氣後,離開了房間。

  顧銘夕一個人坐在床邊發著呆,低頭看到自己身側兩條空蕩蕩的衣袖,突然想起了兩個星期前發生的一件事。

  那一天,龐倩來他家做作業,神秘兮兮地給他看一份E市晚報,有一個版面是國外新聞摘要。龐倩挨在顧銘夕身邊,指著報紙上一則小小的配圖新聞,對他說:「你看這個。」

  那是一則來自美國的新聞,說是美國正在研發一種適合上肢殘缺者使用的假肢,現在正在試驗階段。如果能開發成功,這款假肢可以最大程度地代償人手的各種功能,原理是利用人體自身的腦電信號、神經電信號和肌電信號進行假肢控制。

  龐倩說給顧銘夕聽的時候,眼睛裡閃著光,語氣也是興奮異常:「顧銘夕,說不定過幾年,你就能用上這種假肢了!」

  顧銘夕低頭盯著那豆腐乾大小的新聞看,圖片上是一個缺了一隻右臂的中年人,戴著一款右臂假肢,像骨骼一樣的金屬手指上拿著一個杯子,正在喝水。

  顧銘夕看了好一會兒,才抬頭對龐倩說:「你到現在還在介意我沒有手麼?」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他其實知道龐倩是好意,但是看著她那期盼的眼神,他的心不可避免地就往下沉,一直沉到了冰窟裡。

  他永遠都不可能變成謝益,會拉小提琴,會打乒乓球。他連一點手臂殘肢都沒有,再是精妙的上臂假肢,對他來說都只是一種負擔,而不是幫助。

  那一天,他們鬧得有些不愉快,龐倩有點生氣,覺得自己好心被當成驢肝肺,很早就回了家。顧銘夕心裡也很鬱悶,乾脆找了兩大套試卷,一直做到了後半夜。

  2002年的春節,李涵帶著顧銘夕回了她的北方老家Z城過年,顧國祥自然是留在E市。正月裡,他一個人提著年貨來龐水生家做客,金愛華不想讓龐倩聽到顧國祥和龐水生的談話,拖著龐倩出門去逛超市了。

  龐倩表現得很乖巧,慢慢地套著母親的話,金愛華覺得女兒大了,有些感情上、婚姻上的是非觀該讓她知道,也就和她說了顧國祥的事。

  他現在和一個年輕的女人在一起,並不是之前他鬧過出軌的那個女人。現在的這個女人大學畢業後應聘到金材公司上班,是辦公室的文秘,跟著顧國祥赴了幾次應酬,經常要喝酒,也不知怎麼的,兩個人就好上了。

  金愛華心裡真替李涵委屈,越說越氣:「那女人明明曉得顧國祥有老婆有兒子,還是要扒上去。哼,顧國祥都四十五歲了,那女人還不到二十八呢,她圖他什麼呀!顧國祥個賤胚也就是看中了人家年輕的身子,想再生個兒子。呸!他要想離婚可沒那麼容易,房子、車子、票子,全都得留給阿涵,要不然,憑阿涵知道的那些,絕對能搞得顧國祥身敗名裂!」

  李涵和顧銘夕回到E市時,已是正月初八,顧銘夕給龐倩帶來了媽媽家的一些特產做禮物,並讓龐倩幫忙拎一些禮物,陪他去一個地方。

  他們去了重機廠,顧銘夕介紹龐倩和鯊魚認識,龐倩眨巴眨巴眼睛看鯊魚,小聲地喊:「鯊魚哥。」

  「龐,倩。」鯊魚眯著眼睛抽了口煙,說,「小孩,這小丫頭就是你說過的螃蟹姑娘吧?」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