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含胭 > 我的鴕鳥先生 | 上頁 下頁
七


  李涵沉默了一會兒,說:「慢慢來麼,我們都不要急,銘夕現在已經進步很多了,天熱時他都學會自己穿衣服了,他才十一歲,你不要對他要求太高。」

  顧國祥看了她一眼,轉頭看向了顧銘夕,說:「銘夕,不是爸爸對你要求高,而是這個社會對你要求高。外面的世界沒那麼公平,很殘酷很現實,你沒有手臂,不管是念書還是找工作,起跑線就和別人不一樣。你想要達到和別人一樣的高度,就得付出比別人多幾倍的努力。你要是想著偷懶、享福,那你最後就會被甩在絕大多數人的身後,別說成就,也許連個工作都不會有。你明白嗎?」

  顧銘夕緊緊地抿著嘴,臉色都有些白,輕輕地點了點頭,李涵心疼極了,有些生氣地說:「國祥,吃飯呢!你和孩子說這些幹什麼,咱們銘夕已經很努力了,成績一直都是年級前三名的,畫畫也畫得那麼好,你還有哪裡不滿意啊?」

  聽她這樣說,顧國祥突然笑出了聲,搖著頭說:「呵呵,我對銘夕很滿意,非常滿意,行了吧?好了別說了,吃飯。」

  他再也不說話,李涵也沉默下來,顧銘夕默默地吃著飯,李涵不再往他碗裡夾菜,他自己又夾不到,索性咽下了大半碗白米飯。

  飯後,顧國祥惦記著顧銘夕被雪水弄濕了的身體,就讓李涵給他洗個澡。顧銘夕紅著臉著急地說:「我不用媽媽洗,我可以自己洗的。」

  夏天的時候,顧銘夕都是自己洗澡的,但是到了冬天,需要搓澡,他就只能讓父母幫忙。但是即便要媽媽幫著洗,他也一定會穿著小短褲。而這一天,因為晚飯時顧國祥說的話,顧銘夕打定主意要自己洗澡。

  顧國祥看穿了兒子的意圖,歎口氣,說:「你自己又洗不乾淨的,這樣吧,今天爸爸幫你洗澡。」

  他帶著兒子去了衛生間,幫他脫掉了所有的衣褲,顧銘夕清瘦的身體便完全袒露出來。小小的男孩兒,身子還未發育,皮膚白白的,肩膀窄窄的,而雙肩以下,卻是什麼都沒有了。

  那一場意外,使他稚嫩的雙臂齊根而斷,一點殘肢都沒留下,只餘下兩個圓圓的肩膀,還有腋下位置那幾道猙獰的粉色傷疤。

  顧銘夕低著頭,雙腳互扯脫著自己的褲子,顧國祥伸手摸了摸他的右邊殘肩,小男孩嚇了一跳,身子一抖,回頭看爸爸,眼神黝黑清亮,還帶著些警惕。

  顧國祥發現自己居然已經很久沒看到兒子的傷處了,收起自己的失態,問:「現在還疼不疼了?」

  顧銘夕抿著嘴搖搖頭:「不疼了。」

  「唔。」顧國祥點點頭,「來,爸爸幫你脫褲子,洗澡了。」

  龐倩吃完飯後不肯去做作業,賴在爸媽房裡看馬景濤、葉童版本的《倚天屠龍記》。這一年家裡剛裝有線電視,一下子可以看許多港臺連續劇,龐倩根本就受不了誘惑,好在龐水生和金愛華管女兒沒那麼嚴格,她想看也就讓她看了。

  一家人正看得入神時,敲門聲響了,金愛華去開門,發現來的是李涵。

  龐倩在房裡聽到李涵的聲音嚇得頭皮都要炸了,生怕她是來找媽媽告狀。她做賊心虛地對爸爸說不看電視了,要回房做作業,然後就快速地回了房,路過客廳時還有禮貌地對李涵喊:「阿姨好。」

  李涵笑得有些苦澀,眼睛居然紅紅的,說:「你好,倩倩。」

  龐倩不懂是怎麼回事,回房後她關了門,好奇地把耳朵貼在了門上。

  李涵是來找金愛華聊天的,她說顧國祥在幫顧銘夕洗澡,她心裡不大舒服,所以過來坐坐。龐倩聽到自己的媽媽問:「怎麼了?你和國祥又吵架了?」

  「也沒吵。」李涵的語氣很低落,「就是剛才,我洗碗的時候,他又提那件事了。」

  兩個人一起沉默下來,一會兒後,金愛華說:「其實,國祥的心思可以理解的。他現在都是工程師了,在廠子裡前途不可限量,大家都說下一屆選領導班子,他是很有可能上去的。他工作這麼好,養孩子就沒壓力,而銘夕……銘夕是個好孩子,但他畢竟……那樣了,趁著你們現在年紀輕,銘夕殘疾了還能拿一個生育指標,再生一個也是挺好的嘛,等孩子長大,還能幫著你們一起照顧銘夕啊。」

  龐倩嚇了一跳,雖然她只有十歲,但「再生一個」還是聽得懂的,這是說顧銘夕的爸爸媽媽要給他生個小弟弟或是小妹妹嗎?

  那!那顧銘夕怎麼辦啊?

  正胡思亂想著,李涵說話了:「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愛華,只是我有自己的顧慮。銘夕現在這樣了,照顧他是很費力氣的,吃喝拉撒,樣樣都要操心。他現在讀書是離得近,還沒什麼,以後萬一念高中念大學,住宿舍的話,說不定我都要陪讀的。我要是再生一個孩子,哪裡還能顧得了他。而且,銘夕現在雖然很乖,可是小孩子發育以後會到青春叛逆期的。他身子殘得這麼厲害,以後……以後長大一點,我怕他心裡會不痛快。我本來都和國祥說好了不再要孩子的,就好好培養銘夕,畢竟他也就是沒了兩隻手,其他都很健康,而且很聰明的。可現在……國祥老是提這個事,說想在四十歲前再生一個。今天吃飯還當著銘夕的面說些陰陽怪氣的話,我、我真是……」

  李涵的聲音帶了些哭腔,金愛華不停地安慰她。

  最後,李涵哽咽地說:「其實,銘夕截肢後的第二年,我也起過這個念頭的。我當時問他,要不要媽媽給他生個弟弟或妹妹,但是,他很明確地表示不要。」

  金愛華說:「小孩子說的話,你怎麼能當真,咱們這一輩哪個沒有兄弟姐妹,我家老頭老太給我生弟弟妹妹時,可從來不會來問我意見。」

  李涵說:「但是銘夕和別人不一樣啊,他當時都有點兒懂事了,每天都要纏著我一起睡,不讓我和他爸爸睡一起,每天都能和我說無數遍『媽媽,你會不會不要我啊』、『媽媽,我會很乖的,我會學著用腳吃飯、寫字的』,愛華啊,我當時聽著,眼淚就不停往下掉,但是銘夕卻一點兒也沒有哭。就算我讓他練壓腿、拉筋,他疼得厲害,我在邊上看著都能哭,他都沒有哭過。」

  龐倩在門後聽得愣愣的,心裡堵堵的十分難受。那時候的事,她是有點兒印象的。現在回想起來,就像一場噩夢一樣。

  李涵坐了半個小時後回家去了。龐倩借著喝水的機會又溜去了客廳,龐水生和金愛華在房裡聊天,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了出來。

  龐倩聽到媽媽說:「你說阿涵到底是什麼意思啊?總是來和我們說銘夕有多好多乖。她不會是還惦記著我們家倩倩,想讓倩倩做銘夕的媳婦兒吧?」

  龐倩躲在客廳,一口水都差點噴出來,然後就聽到龐水生說:「你別胡說,阿涵根本沒這個意思。再說了,銘夕會變成這樣,我們倩倩也是有責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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