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含胭 > 情深何以許棠心 | 上頁 下頁
九三


  平時穿著衣服難以發覺,現在直觀地看,會發現因為左右手臂的不對稱,使得他的左右肩也有些不同。

  他的左肩寬闊堅實,肌肉有力,而右肩卻有些萎縮,哪怕有衣袖遮蓋,也能看到突出的肩骨。從袖筒裡伸出來的右臂蒼白瘦弱,皮包著骨,比何棠的手臂都要細許多,臂上蔓延著青色的血管筋脈,肘關節突出,和健康的左臂一對比,叫人膽戰心驚。

  何棠的視線移過秦理的上半身,又定格在他的腿上。

  那是兩條怎樣的腿啊,何棠幾乎無法用言語去形容它們——只餘著一點點肌肉的雙大腿,皮膚薄得透明,差不多只有健全男人的小腿那麼粗。他的膝關節高高突起,延伸下來的小腿上還有一些象徵男性特徵的汗毛,配著兩隻蒼白、甚至有些畸形的腳,看起來特別詭異。

  秦理有著這樣的一雙腿,他居然還想要走路?!

  何棠雙手撐在身後,坐在床上咻咻地喘著氣,無聲地和秦理對視。

  他的眼神一直都沒有變,還是那麼平和深沉,看不出絲毫情緒。

  何棠嘴唇抖動,也不知腦子怎麼抽了一下,突然問:「你你你,你為什麼會這樣?」

  秦理聽不懂了,問:「什麼這樣?」

  何棠結結巴巴地說,「不不不是應該……沒有感覺,沒有反應的麼?」

  秦理的眉皺成了一個「川」,他奇怪地問:「誰告訴你的?難道你希望我沒有感覺,沒有反應?」

  「不不不不不!」何棠雙手亂揮,「但是這不科學啊!你你你……不是癱瘓的麼?」

  秦理搖著頭笑了起來,說:「糖糖,我不是脊髓損傷導致的高位截癱,我是病毒性腦炎引起的肢體癱瘓,病灶是在腦子裡的。我的症狀和脊髓損傷不一樣,他們的損傷平面以下會失去知覺,而我不會。難道我沒有告訴過你嗎?我的全身都有感覺,甚至非常敏感,一點點的冷熱痛癢我都能感覺到,但是我就是無法支配自己的身體。」

  何棠呆呆地看著他,張著嘴巴說不出話來。

  秦理漸漸地收起了笑,很認真地說:「所以,糖糖,我可以行使一個丈夫的義務,也可以……生孩子。就是因為知道自己不至於太糟糕,我才會決定追求你。當然,我不會強迫你做什麼,畢竟我們交往時間還不長,如果你打算婚後才做這件事,我完全理解,並且同意。只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是個正常的男人,所以碰到這樣的狀況在所難免,希望你不要害怕,以後,我會盡力克制。」

  何棠:「……」

  秦理微微皺眉:「糖糖?你有在聽我說嗎?」

  何棠呆滯地點點頭。

  秦理淡淡地笑著:「好了,接下來……我覺得你還是回房休息吧,今天你也累了。然後麻煩你把郭叔叔叫進來,我覺得我又要洗一個澡了。」

  這一晚,何棠失眠了。

  抱著被子怎麼都睡不著,後來她乾脆坐起來,抱過可可想起了心事。

  一直到她離開秦理的房間時,他的身體都是亢奮著的,何棠捂著臉想到那令人尷尬的畫面——秦理蓋著被子靜靜地躺在床上,身體某處誇張地從被子上頂了起來,他的神情看似無波無讕,眼神裡卻還是帶著一絲無奈。

  何棠往房門口走去的時候,聽到秦理說:「糖糖,晚安。」

  第二天早上,何棠和秦理相見時,兩個人都有些尷尬。

  不過因著這一次「親密接觸」,他們又覺得兩人的關係詭異地親近了一些。

  畢竟,秦理曾經擔心過,何棠看到他的身體後會不會害怕。

  如今看來,她倒是沒有害怕,反而關心起他「那方面」的問題。

  秦理一邊吃著早餐,一邊想到前一晚何棠說他沒感覺,沒反應,忍不住就笑了出來。

  何棠也不知在想什麼,聽到他的笑聲就紅了臉,埋下頭呼嚕呼嚕地喝起了粥。

  秦理扭頭看到她羞澀可愛的樣子,更加覺得有趣,不禁又有些心神蕩漾了。

  他突然開始憧憬自己和何棠的婚姻生活。

  把這個容易害羞的女孩子娶回家,一口一口地吃掉她,一定會很美妙吧。

  秦理沒有想到,當天下午,他接到了葉惠琴的一個電話,直接就把他和何棠推進了婚姻的殿堂。

  漫長的冬季很難熬,對於病重的人來說,也許會熬不過來年春天。

  這天下午,秦理接到了葉惠琴的電話,她悲傷地哭泣著,對秦理說,她那中風兩年之久的老母親病危了。

  兩年半前的一場事故,幾乎改變了葉家兩個年輕人的命運,也使兩個家庭完全決裂,更令葉家一對老夫妻深受打擊。眼看著兩個孫子走的走,傷的傷,葉奶奶悲傷之余中風住院,一病不起,這兩年都是在醫院度過的。

  葉惠琴哽咽地說:「阿理,醫生說她也許會撐不過今年春節。你知道,外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思遠了,她昨天清醒了一下,一直叫著你和思遠的名字,思遠又在國外,你這兩天和阿勉一起去看看她吧,見一次……就少一次了。」

  秦理立刻應下,想了想,對葉惠琴說:「媽,和你說個事,何棠現在搬到錦宏國際來了。」

  「啊?!」葉惠琴驚訝地說,「你們同居了?」

  「也不算,她住的地方治安不好,我給她收拾了一個房間。」秦理說,「我想帶她一起去看外婆。」

  「你們定下來了?」葉惠琴問。

  秦理思考了一下,說:「嗯,差不多吧。」

  何棠下班前就接到了秦理的電話,他說要來接她下班,一起去醫院看他病重的外婆。

  在去醫院的車上,秦理有些沉默,何棠拉拉他的衣袖,問:「阿理,你怎麼了?」

  「沒什麼。」秦理扭頭看她,拉過她的手緊緊握住,說,「就是想到我外婆,她以前是個很快樂很親切的老太太,兩年多前我媽媽家出了點事,我外婆就病倒了,在醫院躺了兩年,光搶救都搶救了好幾回。」

  「……」何棠咬咬嘴唇,說,「我不大會說話,不過,你不要太擔心。」

  秦理輕輕地笑了一聲,說:「其實,我們家的人早就有心理準備了,外婆的身體,現在也就是靠藥物和儀器維持著,要是換成經濟條件一般的家庭,估計早就撐不下去了。」

  他的話令何棠想到了何海,心裡有些難過。

  秦理繼續說:「外婆活著,生活質量已經降為了零,有時候我去看她,心裡就會想,其實她早一點走也是解脫,這樣活著無非是因為親人們心中還有執念,對她來說卻是無盡的痛苦。」

  何棠想了想,說:「何海也說過類似的話。」

  「何海?」秦理扭頭看她,「他怎麼說?」

  「他說他不想活了,活著太痛苦。每一次他心衰搶救,都是我媽哭著給醫生下跪,到處求人借錢才換回來一條命的。」

  「那你呢?」秦理突然問,「何海搶救的時候,你是怎麼想的?你覺得傾家蕩產續了他的命,和放棄治療讓他不再痛苦,哪個更正確?」

  何棠被他問得愣住了,嘴唇動了下,抬頭看看駕駛室關敬的背影,她欲言又止。

  秦理立刻升起了隔離屏,說:「咱們就是隨便聊聊,你不要緊張。」

  何棠低著頭,說:「我當然是希望何海能活著的,可是每次看到他發病時特別痛苦的樣子,又覺得讓他活著很殘忍。」

  「對啊,所以說,病人的家屬都有這樣的執念。」秦理笑著搖頭,「我媽媽和你媽媽,都一樣。」

  「啊?」何棠不懂。

  秦理說:「就是想方設法也要讓孩子活下來啊,也不管他會活成什麼樣。」頓了一下,他笑起來,「當然,我不是埋怨我媽救下了我,我很感激她沒有放棄我,現在我過得不錯,也有能力回報她。我只是偶爾會想,如果我現在還是只能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不知道我媽媽會不會後悔當初沒讓我去死。」

  「不會。」何棠堅定地搖頭。

  秦理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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