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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九


  張有鑫想都沒想就回答:「不去,我又不認識他們。」

  「那我去了?」

  「……」張有鑫轉過身來看她,「你不和我回家吃飯嗎?」

  柯玉解釋:「今天晚餐,他們俱樂部會有一個老師來參加,是我幾年前跟過的一個師父,對我很關照,我挺想去見見他的。」

  張有鑫後悔自己拒絕得太早了,這時候覆水難收,只能硬著頭皮說:「那你去吧,晚上你還來我這兒嗎?」

  「不來了,吃完飯我直接回家。」柯玉說,「明天開始我會比較忙,大概一個星期都不能來店裡,你自己看著點。」

  她跟著林見飛走了,張有鑫眼睛盯著店門,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小妍慫慫地叫他:「老闆,抹布用好了嗎?客人都走了,我得去擦桌子啦。」

  張有鑫一下子就把抹布甩到了桌上,轉著輪椅氣鼓鼓地說:「我回家了!」

  林見飛讓柯玉陪他去買了一台無人機,柯玉空閒時,帶著他和幾個朋友去郊區練飛。張有鑫知道以後,真是茶不思飯不想,每次都想給她發微信催她回來,想來想去既沒膽量又沒立場。

  有一次,他壯著膽子問柯玉,他能不能一起去,柯玉說:「恐怕不行,這次去的地方要上山。」

  那天晚上,張有鑫愣是半宿沒睡著,躺在床上摸著自己的腰和腿,感受著那條令人沮喪的分界線。上下半身,隔開的不僅是他與常人不同的生活方式,還有他與柯玉之間的距離。

  張有鑫知道自己又開始煩躁不安,這種情緒要不得,陷進去會很難出來。想起心理醫生的話,他思考了好多天,咬咬牙在網上下了單:生宣、狼毫、兼毫、毛氈、筆洗、筆擱、墨汁……

  把這些東西帶回家放進書房後,他枯坐在書桌前好久好久。

  終於,在一個萬籟俱寂的夜晚,張有鑫鋪開宣紙,執起毛筆,開始臨帖著名的小楷法帖《靈飛經》。

  練字,可以讓心慢慢靜下來,周圍也會變得格外安靜。

  張有鑫多年沒練字,一開始手好生,寫得不那麼順暢,不僅臨得不像,連字都對不齊。

  不過那只是暫時的,他畢竟學了十幾年的楷書,寫過幾晚後就找到了感覺,開始專注於字的一筆一劃。

  小楷結體秀美,骨力十足,工整端莊,張有鑫寫著寫著,時間就不知不覺流淌過去。

  他認真看字帖和自己的字,比較它們相差在哪裡,心無旁騖地投入進去後,胸腔裡那股煩躁鬱悶之情漸漸削弱。靜默無聲的書房裡,張有鑫寫滿一張紙後拿起來看,眼睛一亮,心裡竟生出一股成就感。

  他的字依舊很漂亮。

  坐久了,腰自然會酸痛,張有鑫也不敢太放肆,會按時將自己挪到氣墊床上去解解壓。趴在床上,他不由地又想起柯玉,想起很多年前柯玉問他要過一次他的字畫。

  為什麼沒有答應她呢?就那一次,柯玉後來再也沒提過這件事。

  書法和國畫,曾經也是張有鑫熱愛的事,不是為了考學而去學,是真的喜歡。受傷近七年,他愣是沒再寫過楷書,因為再也沒可能去念美院,他覺得書畫於他的生活已經沒有意義。殊不知這些東西已經刻在他的骨子裡,執筆落下,每一撇每一捺,自然而然就會從筆尖傾瀉而出,仿佛閉上眼睛都知道該怎麼寫。

  練字一段時間後,張有鑫又想要重拾工筆劃,不過相較於楷書,工筆劃的創作要更難。他畢竟沒在美院上過大學,自身頂多是個水平不錯的高三生水準,知道這門藝術要無師自通很艱難,於是主動對老張說,他想找老師一對一學現代工筆。

  對於張有鑫的要求,老張現在幾乎是有求必應,不過聽他說想繼續學畫畫,老張還是吃了一驚。

  「為什麼會有這個想法?你的身體能堅持嗎?」老張坐在兒子對面,和藹地問。

  「能。」張有鑫說,「我想畫一幅畫,按現在的水平可能畫不出來,得找老師教我。」

  老張好奇地問:「你要畫什麼呀?」

  張有鑫低頭想了一會兒,說:「一份禮物,得準備一年。」

  老張便托關係幫兒子找到一位美院教工筆劃的老師,約好張有鑫每週去他那裡兩次,每次六小時。

  老師本來說最好每週一天,從早到晚,因為現代工筆最費時間。老張一聽就說不行,自家兒子根本吃不消這樣的時長,屁股都能坐爛掉,好說歹說才讓老師答應收下這個略特殊的大齡學生。

  張有鑫重新寫字畫畫的事兒,柯玉有耳聞,問過他,他只承認,卻沒多說,家裡的書房也都上了鎖,不讓柯玉進去。

  柯玉無所謂,覺得張有鑫可能是想找點兒興趣愛好。他以前活潑,只有練字作畫時才能坐得住,平時蹦來跳去就跟多動症似的。後來受了傷,理應有更多時間寫書法畫國畫,他卻死活都不願意碰了。

  張有鑫願意重新拿起毛筆,是件好事,不管是一時興起還是打算長久堅持,柯玉都隨他去。

  春末的一天,柯玉和林見飛一行人去山裡徒步。在山坳裡紮營時,柯玉坐在一塊石頭上發呆,林見飛走到她身邊坐下,遞給她一支煙。

  認識有半年了,點起煙,兩人邊抽邊聊天,聊著聊著,林見飛對柯玉說出了心裡話。

  「KK,你是我見過最特別的女孩子。」他說,「我很喜歡你,你願不願意做我女朋友?」

  柯玉一點兒也不意外,笑著搖頭:「抱歉,我不能答應。」

  「我能問為什麼嗎?是因為……他?」

  「他」是誰,不言而喻。

  林見飛打量著柯玉,她穿著一身黑綠相間衝鋒衣,頭髮被山裡的風吹得有點亂,輪廓鮮明的臉上一點妝都沒有,連眉毛都沒修,雙眉較一般女孩粗濃修長,眉宇間英氣逼人,眯眼抽煙時渾身帶著一股子灑脫之意。

  林見飛不覺得柯玉是會被一段感情牽絆住的那種人。

  柯玉卻是聳聳肩,不置可否:「也許吧。」

  林見飛沉默片刻,又問:「你和他認識多久了?」

  「我想想啊……」柯玉計算了一下,回答,「得有十三、四年了吧,我和他初一就認識了。」

  「他是因為生病,還是意外?」

  「車禍。」柯玉笑了一下,「七年前,他還沒滿十九歲。」

  林見飛抽一口煙,猶豫著說:「KK,你有沒有想過,你和他認識這麼久,你們之間的關係也沒有突破,是不是說明你們並不合適。我不是對他有意見,我只是覺得,你和他可能沒法有一個好的結果。」

  柯玉歪著頭看他:「什麼是好的結果?結婚?生孩子?」

  「世俗意義上來說,是的。」林見飛很誠懇地看著她。

  柯玉把一條腿擱上石塊,下巴倚在了膝蓋上,說:「可是我沒打算結婚,也沒打算生孩子。甚至,我從來就沒有追求過什麼結果。」

  林見飛問:「你就打算一直和他保持這樣的關係嗎?」

  「為什麼不行?」柯玉笑得懶洋洋的,「我很滿足現在的生活狀態,你應該也發現了,我其實不是你們想像中離經叛道的那種人,我幾乎沒有叛逆過,甚至都沒有打耳洞和紋身。當然,我也不循規蹈矩,說白了,我就是個比較自我的人,不怎麼在乎別人的看法。」

  林見飛認可柯玉對自我的評價。初識時,看外表和言行,誰都以為這是個瀟灑不羈的女孩子,是一匹野馬,無人能降。瞭解以後才發現不是這樣的,對於工作和生活,她都認真對待,很是靠譜負責,無拘無束的外在表現只是假像。

  但在更近一步的瞭解後,又會發現,她其實還是不羈的,只是這份不羈僅留給她自己,不願意、或者說是不在乎讓外人評判。

  她就是一匹野馬,在自己的世界裡自由奔跑。沒有人能往她身上套上馬韁,卻有一個人,可以不用馬韁、只乖乖待在原地,就能讓她在外頭溜達一圈後自覺自願地回去休憩。

  林見飛覺得自己是個俗人,不太能理解柯玉和那個人的這種狀態,問:「KK,你不會厭倦嗎?」

  「不會啊。」柯玉又一次聳聳肩,「大概已經習慣了,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

  「你為什麼不把話挑開和他說呢?」林見飛笑道,「我看他很喜歡你啊,每次見我都一副要宰了我的樣子,我不信你沒感覺。」

  柯玉哈哈哈地笑出聲來,站起身拍拍褲子伸個懶腰:「他是小孩脾氣,可能覺得玩具被人搶了,所以不開心吧,你不用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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