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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九


  柯玉真的去問了自己的母親,其實在問之前,她自己也在網上查過資料,結果就像張有鑫說的那樣,哪裡還有什麼希望?

  柯媽媽早就知道張有鑫的情況,一直避免和柯玉聊起,就怕影響她備考的心情。這時候她主動來問,柯媽媽也只好認真回答:「截癱最主要的就是預防併發症吧,褥瘡,尿瀦留,便秘,泌尿系統感染,脊柱側彎,腎臟上的問題,還有X功能障礙,各種各樣的併發症,嚴重的可能會致命。不過,只要護理得好,減少併發症,光是截癱它不會對生命造成威脅。」

  這些信息柯玉都知道,聽到那一大串併發症的名字,她就感到頭疼,心裡也陣陣鈍痛。

  柯媽媽勸慰她:「小玉,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再難過也沒有用。媽媽知道三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很關心他,不過現在他有人照顧,你又要高考,媽媽希望你可以先把注意力移回到高考上。你一直是個堅強的女孩子,我想,三金也不會希望因為自己的事而影響到你考試。」

  大概父母都是這樣的吧,別人家的孩子哪怕遭了再大的災難,也只會說聲「可惜」,還覺得人家影響了自家孩子高考的情緒。柯玉理解母親,卻不能認同,因為在她心裡,高考本就可有可無,哪裡比得上一個活生生的人和他後半輩子的命運?

  傍晚,柯玉背著攝影包,獨自一人爬上山。

  她其實沒有采風的念頭,只是不想待在家裡,就和母親說出來拍照,換換心情。

  來到那處半山腰,她已經累得氣喘吁吁,丟下攝影包看著眼前的風景,依舊是一片老城區,遠處依舊是群山連綿,太陽快要落山,夕陽依舊很美,但柯玉心裡只有壓抑許久的悲傷情緒。

  她站在山崖邊,嘴一咧,眼淚就落下來,一顆連著一顆,漸漸的就由泣不成聲變為放聲大哭。

  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她哭得哀慟又放肆,整顆心都揪成一團,是從來都沒有過的發洩。

  張有鑫出事以後,這是柯玉第一次哭。

  她是個感情內斂的人。記憶裡,張有鑫和她吵架,她不會哭;一起看虐戀電影時,他哭得像個孩子,她也不會哭;他送她禮物,她更不會哭;甚至於他喜歡上別的女孩,她都不會哭。

  有什麼好哭的?

  柯玉平時最看不上那些動不動就哭的女孩子,還會笑話張有鑫是個哭包,個子那麼高,淚點卻很低,打球擦破皮被醫生處理傷口都能疼得掉眼淚。

  可是現在,她自己站在這兒卻哭得停都停不下來。

  扭頭看身邊的山石草地,空空蕩蕩,再也沒有那個小少年岔著長腿坐在書包上的身影。

  想起他每次陪她上山,嘴裡都要抱怨,嫌累,嫌風大,嫌蚊子多,嫌太陽曬,嫌風景單調……但每次他都會跟來。

  不用柯玉求他,甚至叫他不要來,他都會來!

  以後,他是不是再也不能陪她爬上這座山?

  再也不能站在這裡看見這片風景?

  想著,哭著,柯玉簡直心如刀絞,忍不住大聲地喊了起來。

  哭喊了好一陣子,天漸漸黑了,柯玉終於冷靜下來,手背抹掉眼淚,看這座城市華燈初上,遠處的群山掩進夜色裡,她抽泣著,聲音嘶啞地開口:「我不走了!」

  「張三金我答應你,我不走了!」

  「是你要我留下陪你的。」

  「不就是站不起來嘛,不就是不能走路嘛,不就是要坐輪椅嘛!有什麼了不起的!」

  她眼神突然發狠,手指向天:「我媽說你死不了!」

  「死不了就行,你得好好活著!別被人欺負!別被人看不起!」

  「張三金。」

  柯玉的語氣又柔下來,「沒事兒,咱不怕。」

  六月高考,柯玉覺得自己是正常發揮,成績出來卻不太理想。

  美術聯考她過了本科線,因為文化課成績太低,最終只能在錢塘上一所大專,學廣告設計專業。

  柯媽媽失望至極,因為她和柯爸爸都是高學歷,女兒當初要去學美術,他倆已經不願意,看柯玉聯考過了本科線也就沒說什麼,哪知道高考後竟是要念大專,柯媽媽接受不了,命令柯玉去高複。

  「丟不丟人?!」柯媽媽恨不得撕了那張錄取通知書,「你爸和我都是碩士!你連個本科都考不上?柯玉,聽媽媽的!再高複一年!哪怕是考個三本也行啊!」

  柯玉平靜地說:「高複就別想了,我可以再給你一個備選項,大學我不念了,直接去工作,可以嗎?」

  柯媽媽驚呆了:「你休想!小玉啊!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是因為張有鑫嗎?是不是因為張有鑫?自從他出事,你魂兒就沒定下來過!」

  「和他沒關係。」柯玉說,「媽,我以後就是幹攝影的,念本科念大專都沒關係,就算不念也無所謂。我的事自己會決定,你和爸從小就不管我,現在是什麼意思?因為我沒考上本科就覺得我丟人了?」

  「你!你你你!我們不管你?我們工作這麼忙不也是為了你嗎?」柯媽媽指著柯玉大罵,「你看看你的樣子!男不男女不女!你都不知道親戚背地裡怎麼在說你!好好的一個女孩子搞成這樣!你以後怎麼結婚?哪個男的會看上你啊?還是說你真的喜歡女孩子?!」

  柯玉眼神冰冷地看著她:「我再說一遍,我的事自己會決定。我的決定沒人可以干涉,包括你和爸都不行。」

  柯媽媽沒再說什麼,但是柯玉知道,自己傷了母親的心。

  張有鑫在康復醫院待了三個多月。

  暑假裡,柯玉偶爾去看他複健,只看到他躺在床上,被覆健師按摩雙腿,又讓他學習翻身、坐起身、四點支撐、蹲著保持平衡……還有輪椅和地面、輪椅和床面的轉移。

  因為運動幅度過大,張有鑫的身體還會痙攣,柯玉看著他時而左腿、時而右腿在那兒抖個不停,疼得咬牙切齒,撐一會兒痙攣才會停。

  那個曾經活蹦亂跳的男孩子,現在只能拖著兩條毫無知覺的腿,在地上按著要求翻來滾去,忍受著痙攣的折磨,姿勢狼狽地從地上往輪椅上挪。有時候挪不上去又會一屁股坐回地上,他抬頭看向柯玉,尷尬地笑起來:「我再試一次,這次應該能行。」

  在康復醫院的複健大廳,柯玉見識到人間百態。經常有人情緒崩潰痛哭失聲,也有人因為不慎摔跤而破口大駡,還有人毫無求生欲,被動地接受著複健,嘶吼著「讓我去死」。

  有一個年輕男人,長得很英俊,脾氣卻特別躁,在雙杠裡練習走路時因為不滿母親的嘮叨,對著她大發脾氣。

  張有鑫坐在地墊上,遠遠地看著那人,搖頭歎氣:「唉……衍哥又在發神經。」他對柯玉說,「柯柯,我們回房間吧,我有點累了。」

  他自己努力從地上坐回輪椅,和柯玉一起回到病房。

  柯玉感到慶倖,和那些人相比,張有鑫的脾氣算是好的,對待複健的態度也還認真,這令柯玉對張有鑫有些改觀。她發現,這個以前嬉皮笑臉、囉哩吧嗦的男孩子,其實並沒有她想像的那麼軟弱。

  八月底,張有鑫出院回家,第一時間聯繫老師進行美術聯考集訓。

  時間只剩四個月,他要撿起多年沒練的素描、色彩和速寫,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在張有鑫有多年工筆劃功底,線性素描很牛逼,沒多久手感就回來了。突擊幾個月後,十二月下旬,他坐著輪椅參加了美術聯考,順利考過本科線。

  此時的柯玉已是大一學生。與她預料的一樣,寢室裡的三個女生見到她中性化的打扮後如臨大敵,換衣服都要躲去衛生間。

  柯玉也沒說什麼,很快就在校外租下一間單身公寓,搬出來單住。

  她對課業不算上心,但也沒太敷衍,畢竟攝影離不開美學,商業攝影更離不開後期修圖。柯玉特地選的廣告設計專業,就是為了系統地學習後期圖片處理,這是她將來成為一名職業攝影師所必需的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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