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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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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玉走進病房時,他正靠坐在病床上拿手機打遊戲,病床邊停著一架黑色輪椅。柯玉盯著輪椅看了一會兒,才開口叫他:「三金。」 張有鑫抬起頭來,他瘦了很多,原本在意的髮型這時候也不再打理,剃著薄薄的寸頭,看到柯玉時,他還笑了一下,眼睛底下的臥蠶和唇邊的酒窩隨著笑容一起顯露出來。 他的氣色居然還不錯,薄薄的被子蓋在身上,似乎和常人沒什麼不同。 「柯柯。」張有鑫向柯玉招手,「啊……我感覺自己好久沒見你了!」 張有鑫的母親陪在身邊,還有一位男性護工,見到柯玉後,張媽媽便叫上護工離開病房,把空間留給兩個年輕人。 柯玉在張有鑫病床邊坐下,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 張有鑫問:「你複習得怎麼樣?還有一個多月就要高考了。」 「就那樣。」柯玉低聲回答。 她根本無心複習,原本對於高考就沒有太多期望,這兩個月更是頹廢,和母親說想去上海看望張有鑫,被拒絕,說他有家人照顧,讓柯玉專心備考。 張有鑫自然是錯過了美院的考試,這種時候,誰還會再去關注考試的事,所有人都只希望他能平安健康,恢復往日模樣。 「你都知道了吧?我的情況。」張有鑫說,「脊髓損傷,下半身癱瘓,醫生和我爸媽都對我說還有希望,再去好點兒的醫院看看,多鍛煉,以後還能走路。但我知道……」 他笑得蒼涼,是從未出現在他臉上的那種笑容,「他們就是哄我呢,我再也站不起來了。」 「你別這麼說,這都不一定的。」柯玉知道自己的安慰太過無力,「三金,還有希望的。」 張有鑫看著她:「我查過很多資料了,癱了就是癱了,還有什麼希望?」 他向柯玉伸出手,柯玉問:「幹嗎?」 「把你手給我。」 柯玉把右手交到張有鑫手上,他牽著她的手伸進自己被窩,在肋下一個位置停留住,「你撓一下,這兒。」 隔著他的病號服,柯玉的手指撓了一下。 「有感覺的,再往下。」他握著她的手往下挪了一點點,「再撓。」 柯玉聽話地又撓了一下。男孩子的身體很瘦,幾乎沒有脂肪,柯玉能觸碰到他根根分明的肋骨。 張有鑫一笑:「也有感覺,再往下。」 就這麼一點一點往下,手指挪到他腰線最凹處,張有鑫臉上露出一絲茫然的表情。「啊……」他喟歎一聲,「就是這兒,從這兒往下,就沒有感覺了。」 柯玉不能理解這種感受,因為她能清晰地觸摸到他的身體,可是他說,他沒有感覺了。 張有鑫抓著她的手在腰線附近上下遊移好多遍:「這兒就像是有一條線,上面有感覺,下面就沒了,真挺玄幻的。我自己摸著下半身,都有點理解不了。」 柯玉說不出話來。 張有鑫終於鬆開她的手,柯玉問:「你還要在醫院住多久?」 「我不知道。」張有鑫回答,「我爸說後期要複健,可能要轉去康復醫院,我也不知道複健有沒有用,還好我受傷的位置不高,手一點兒也沒受影響。」 他舉起兩隻手給柯玉看,五指握攏再張開,「我在上海時碰到好幾個和我一樣脊髓損傷的人,有幾個真慘,傷的是胸椎或是頸椎。有一個手一點兒也動不了,只有脖子能轉,我看著他那樣子,就覺得自己還算幸運的。」 柯玉:「……」 「俞瑄和高添誠也來看過我了。」張有鑫繼續說,「都哭了,怪嚇人的。柯柯,為什麼你都不哭的?」 柯玉怔怔地看著他:「你希望我哭嗎?」 「不希望。」張有鑫笑了,「我不想讓你可憐我。」 柯玉剛想開口,就聽他又說了下去,「以後你得多多關愛我,因為我是個殘疾人了。」 ——殘疾人。 柯玉無論如何不能把張有鑫和這個名詞聯繫在一起。 這個走路喜歡蹦著跳著,打籃球水平很爛卻總是熱衷耍帥、她去哪兒拍照都愛跟著去的男孩子……以後是個殘疾人了。 「別這副表情,你這樣子和俞瑄他們都沒什麼兩樣了。」張有鑫逗著柯玉,「哎,你是不是覺得我跟個沒事人一樣啊?」 柯玉注視著他,沒說話。 「怎麼可能嘛,你動動腦子想一想。」張有鑫笑得無奈,「在上海,我也哭過,鬧過,不過身邊都是傷友,大家半斤八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久了就知道,發瘋又有什麼用呢?腿沒感覺就是沒感覺,站不起來就是站不起來,又不是哭幾場它就能好了的。我媽後來給我找了個心理醫生來聊天,的確有點用吧。這事兒真是沒辦法,就是我倒霉,只能往好處想,人活著,手沒事,要不然怎麼辦啊?都已經這樣了,難不成去死啊?」 柯玉氣道:「你特麼瞎說什麼呢?」 張有鑫平時的性格的確開朗又陽光,他說這一大段,柯玉暫時分辨不出是真心話還是在逞強。不過聽到最後一句話,還是讓她很不舒服。 「我就是叫你不要太難過,我沒事兒,心態好著呢。」張有鑫笑嘻嘻的。 「那你……還考美院嗎?」柯玉猶豫著問,「我是說明年。」 張有鑫搖搖頭:「不考了吧。」 「為什麼?」柯玉沒明白,「還有一年呢。」 張有鑫歎口氣:「柯柯,國畫的畫紙紙幅很大的,你看過我畫,都要站著畫的。我以後站不起來了,畫國畫會很困難,別說我很難再考進美院,就算我考進去了,我可能連作業都完成不了。」 「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柯玉又問,「不上大學了嗎?」 張有鑫想了想:「還是想上的,不上大學幹什麼呢?我打算下半年突擊一下去聯考吧,考個電腦設計方面的專業,應該問題不大。」 柯玉點點頭:「哦……也好。」 張有鑫歪著頭叫她:「柯柯。」 柯玉:「啊?」 「你還要考去北京或上海嗎?」張有鑫眼神很柔和,「我應該是離不開錢塘了,你要是走了,以後咱倆見面機會就會很少,你捨得把我丟在這兒啊?」 柯玉還沒想過這個問題,其實,之前的兩個月,她都已經不想參加高考了,覺得對什麼專業都沒興趣。不對,更準確地說,應該是她對任何事都打不起精神來。 她原本是打定主意高考以後就離開錢塘的,可是這時候聽到張有鑫這麼說,柯玉又猶豫了:「三金,我不懂,我走或是留,對你又有什麼影響?」 「怎麼會沒有影響呢?」張有鑫睜大眼睛,又一次握住她的手,「柯柯,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出車禍的時候,就只給你發了微信。」 柯玉低下頭陷入沉默,張有鑫又說:「柯柯,你能別走嗎?我真的……不想你去外地,錢塘的學校那麼多,你就不能留下陪陪我嗎?」 柯玉:「……」 張有鑫有些賭氣地甩開她的手:「我以後只能坐輪椅了,去哪兒都要坐輪椅,你都不怕我被人欺負的?」 ——怕的。 柯玉想,不僅怕他被人欺負,還怕他會傷心地哭。這時候他受傷才兩個多月,還不明白未來的歲月有多漫長,等他明白過來的時候,他真的能撐住嗎? 「我再想想。」柯玉說,「你要聽醫生的話,好好治療好好鍛煉,三金,別放棄,說不定真的有希望的。」 「你怎麼和我爸媽一樣傻?」張有鑫被她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了,「柯柯,你媽媽是醫生,你去問問她,脊髓完全性損傷,還有什麼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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