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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周俏捏捏可達鴨,笑著說:「呆瓜也要看煙花呀。」

  「傻子。」黎衍輕笑一聲。

  周俏看了他一眼。

  陽臺沒開燈,只有身後臥室昏暗的燈光為他們照明。

  黎衍背光,長到下顎的頭髮剪短以後,能更加看清他的側面,夜色中,他的皮膚更顯蒼白,鼻樑挺拔,眼窩微……陷,下巴連著下顎線條清晰流暢,整張側臉輪廓鮮明,幾無瑕疵。

  周俏看著黎衍的眼睛,他的眼睛不似宋晉陽那般大,但眼型很漂亮,雙眼皮窄薄,睫毛濃密,眼珠烏黑,他低垂眼簾,皺起眉頭吸一口煙,吐出煙氣緩緩地說:「又是一年過去了。」

  話音未落,只聽「砰」的一聲,一顆小火球就躥上了天空,「啪」的一下綻成一朵小小的金黃色火花。

  黎衍抬頭望著窗外夜空,周俏與他一同看,隔壁單元那戶人家正在快樂地放煙花,隱隱約約還能聽到兩個小孩子歡呼的聲音。

  男人說:「老婆新年快樂!大寶二寶身體健康,乖乖的,別再打架啦!」

  女人說:「新的一年爸爸多賺點錢啊!給咱們換個大房子!」

  「老婆我愛你!」

  「老公我也愛你!mua!」

  煙花聲中,小夫妻簡單又甜膩的對話聽得周俏面紅耳赤,偷瞄黎衍,他倒是一派鎮定,全然沒有半夜聽牆角的羞愧感。

  黎衍看周俏臉色變幻莫測,說:「每年都許願,去年也是這些願望,他家應該是兩個兒子,天天打架,小的那個三年前出生的,頭兩年半夜裡老哭,哭得我頭疼,現在能睡囫圇覺了。」

  周俏恍然,原來他們是在許願啊,每年的這一天,全家人聚在一起放煙花,許下新一年的心願,大概是那家人特有的傳統。

  他們肯定不知道,住在隔壁的一個男人,每次都會暗戳戳地待在陽臺,抽著煙,偷窺這場儀式。

  一朵朵彩色煙花在夜空中綻放,火樹銀花,稍縱即逝,周俏不知何時向著黎衍靠過去一些,腦袋一點一點地歪下來,最終,小心翼翼地擱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擱著,像是隨時做好了被他推開的準備。

  在她的腦袋碰到黎衍右肩的一瞬間,黎衍就感覺到了。

  他像一隻刺蝟,瞬間豎起全身的刺,眼見就要發作,卻在低頭間,看到周俏眼角滑落的淚。

  黎衍整個人都僵硬了,周俏倚靠在他肩頭無聲地哭泣著,連身子都沒發抖,像是不想讓他發覺。

  ——她是不是想到了什麼傷心事?畢竟十幾歲就背井離鄉來到錢塘,當時還是個半大孩子,一個人無親無故地……

  待在這裡,總有些不為人知的心酸往事。

  這麼想著,黎衍也就釋然了,他默默地將上半身向周俏歪過去一些,好讓她倚靠得更加舒服。得到他的默許,周俏終於安心,腦袋完完全全地擱在了黎衍肩上,頭頂甚至觸到了他的右臉頰。

  黎衍聞到她身上縹緲的薄荷味兒,是他送的那支香水,一天下來已經變得極淡。那味道用在人身上,果然不再那麼嗆鼻,黎衍想著,挺好聞的。

  周俏,很香。

  「黎衍,新年快樂。」周俏在他肩頭輕聲說。

  黎衍嘴角勾了一下,低低開口:「新年快樂。」

  新的一年,是從兩個人相互依偎著一同看煙花開始的。

  直到很久以後,黎衍都還記得這幅畫面。

  煙花十分鐘就放完了,空氣裡散著淡淡的火藥味兒,隔壁傳來關門關窗的聲音,黎衍和周俏卻都沒動。一會兒後,周俏摸摸自己冰涼的臉頰,才把腦袋從黎衍肩上移開,偷偷地抹了抹眼睛。

  黎衍問:「你怎麼了?」

  聲音莫名地帶著一絲溫柔。

  周俏垂著腦袋,說:「今天上班的時候,我和人吵了一架。」

  黎衍挺意外的:「和誰?為什麼吵架?」

  「碰到兩個不講道理的顧客,沒忍住就吵起來了。」周俏想到白天的事,問他,「我問問你啊,你們本地人是不是都不太看得起我們外地人?」

  「你這話打擊面也太廣了,反正我是沒有。」黎衍問,「後來吵贏了嗎?」

  「不好說,那個人對我們幾個導購人身攻擊,我也就對他們人身攻擊了,挺沒勁的。」回憶起那場吵架,周俏還是覺得很喪氣,「那人罵我們鄉巴佬,講話特別難聽……其實這幾年,這樣的人碰到過好幾次,明明都是他們不對,吵不過就拿外地人說事,我也是奇了怪了,家裡要是夠好,誰願意往外跑?我出來打工也有錯了?打工的就天生比人低賤嗎?」

  「有些人的想法比較狹隘,你不用太在意。」黎衍不太懂怎麼安慰人,試著勸她,「大部分人腦子都是正常的,再碰到這樣不講理的人,別理就是。」

  「嗯,我知道。」周俏咬了下嘴唇,大著膽子說,「很久以前,有個人和我說過,我又不是人民幣,不可能人人都喜歡,只要做自己就好,做人就是要問心無愧。我一直記著呢。」

  「誰跟你說的啊?這話誰都聽過吧。」黎衍覺得周俏實在有些單純,「網上不都是這樣的雞湯嗎?又不是什麼至理名言,是個男的吧?裝深沉騙小姑娘呢。」

  周俏:「……」

  抱著可達鴨的手摳得更緊了。

  「這雪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黎衍歎一口氣,忍受著殘肢處傳來的陣陣刺痛,卻不願主動提出離開陽臺。

  周俏看著窗外細密的雨絲和雪粒,失望地說:「這哪兒叫雪啊?這不就是下雨嘛。我們老家那才叫下雪,就一個晚上,雪就積得很厚很厚,小時候,我和我弟一到下雪天就出去堆雪人,打雪仗,可好玩兒了。到這邊這幾年,就這毛毛雨樣的,朋友圈都能歡呼說下雪了下雪了,搞笑呢。」

  黎衍回想了一下,說:「錢塘的確好幾年沒下大雪了,以前下過的,幾年前吧,有一年雪下得特別大,不過那時候你應該還沒來。」

  周俏轉頭看他一眼,心道——不,我來了。

  那一年,跨年夜的前一天,錢塘開始下大雪,下到12月31日,整個城市已是銀裝素裹,充滿了冬日趣味。

  大雪天,又是舊年的最後一夜,火鍋店的生意特別好,排隊等位的客人擠在店門口,服務員們忙得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

  晚上9點,一波用餐高峰過去,周俏終於緩了口氣,黎衍一行人就是這時候進店的,打了個時間差來吃火鍋。

  他似乎沒撐傘,從學校走到店裡,身上積了些雪沫子,站在店門口撣羽絨服,周俏把他們迎到圓桌旁,剛要把菜單遞給黎衍,領班出現了。

  「小花,你去服務A9桌,這桌讓小剛來。」領班命令周俏。

  周俏呆呆看著她,身子沒動,菜單還捏在手上。

  黎衍抬頭看了她們一眼,也不催。

  領班加大音量:「叫你去A9桌!聽不懂嗎?!木頭一樣杵這兒幹嗎?你以為給人家點個菜,人家就會……」

  沒等領班說完,周俏就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似的溜走了,黎衍莫名其妙地看著領班,領班對他一笑:「抱歉啊,服務員新來的,有點笨,您別介意。」

  A9桌是一桌很難搞的客人,吃……了倆小時了,同事聚餐,全員喝酒,周俏過去後他們又拼了一輪酒,有人叫周俏,說點的一份雪花肥牛一直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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