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韓寒 > 一座城池 | 上頁 下頁
五五


  裡面嘟噥道:「都是神經病,今天已經有十幾個人敲錯門了。」

  健叔小聲說:「王超,你看,大家都這樣,不要難過,你才敲了兩次。」

  我沖著門裡喊:「對不起,對不起。」

  王超開車稍微往前挪了挪,說:「怎麼辦?」

  健叔說:「這次要慎重啊,不能再敲人家門了。」

  王超說:「索性.我往後倒車,留一段距離,衝刺一下。」

  我說:「對對,就不要爬上去了,直接沖過去。」

  王超說:「對,就要這樣。」

  我們往後倒了大概五十米,王超一腳油門到底,但因為路上有雪,而且被攆過以後變成了冰,所以很滑,儘管他很努力,可到橋前的速度只有不到四十,當然就算慢點,也已經足夠過坡頂了。

  我們在往上沖的過程中,王超說:「橋的這面是冰,那另一面也肯定是冰啊。」

  健叔說:「是啊。」

  王超說:「我們衝動了,應該派個人去看看橋對面的情況。」

  健叔說:「是啊,萬一那面有危險。」

  王超說:「遲了。」

  健叔說:「你快刹車,停下再沖一次,我下去看看。」

  王超帶著哭腔說:「我一直是踩著刹車的。」

  說著,車沖過了橋的頂部。車頭向下的一刹那,突然我看見周圍都是人,尤其是前面五十多米的地方,很多的閃光燈在閃爍,大家揮舞著雙手,搖動著彩旗,大聲地叫喊著——小孩歡呼雀躍,青年面露微笑,情侶相擁凝視,老人指指點點。我們四個人一下懵了,緩過神來才發現在前面四十米的地方,有一大塊為了鋪設不知名管道而挖開的壕溝,可能因為下雪,工程就停了,但壕溝還在,寬度大概有三米多,至於深度是多少現在還目測不出來,要等幾秒鐘後才知道。

  健叔大喊一聲:「大家快下車。」於是,我們四個人緩過神來,整齊地打開車門下車,當時離壕溝還不到十米。我們下車後都滑倒在地上。此時,四周晌起了熱烈的掌聲。我們癱坐在地上,眼睜睜看著王超的桑塔納往溝裡滑去。王超痛苦地叫著:「唉,唉,唉,唉,唉!」還情不自禁地伸出一隻手,仿佛想將車抓住。當車到達壕溝的時候,我們都閉上了眼睛。

  「轟隆」一聲,桑塔納側歪在溝裡,使我們得知那溝差不多深兩米。周圍又傳來了歡呼。我們爬起來走到溝邊。突然來了兩個城管人員,說:「你們不要站在這裡,很危險的。」

  我們被請到安全地帶。突然,拐角開過來一輛龐大的吊車,人群自動散開一條路。城管說:「你們的運氣真好,數字真吉利,是第八輛。」

  王超沒能說出話來。

  城管說:「快去吊車那裡,要吊了。」

  我們跑了過去。沒等我們說話,吊車司機說:「五百。」

  王超說:「這麼貴,我還以為免費的呢。」

  吊車司機說:「廢話,哪有這麼好的福利,你當這是歐洲呢。」

  王超說:「便宜點吧。」

  吊車司機說:「不能便宜了,你吊不吊?不吊,馬上會有車撞過來,到時候你的車就要壓報廢了。至於現在還不嚴重,回去修修敲敲就可以。」

  王超說:「吊,吊。」

  司機二話不說,點了支煙,開始下車幹活。

  不一會兒,車已經被纜繩固定。

  這時候,一個青年跑過來,對安靜的人群說:「來了來了,這次是輛奔馳。」

  人群頓時騷動了。

  突然,人群裡出來一個長者,兩手攤開往下一壓,頓時人全安靜了下來,但每張臉都洋溢著笑容。

  王超說:「師傅,快點,那裡來車了。」

  吊車司機說:「急什麼,人家還要敲門呢。」

  吊車司機不緩不急地將車吊出,放在旁邊。有人輕輕說:「這輛桑塔納就是要比夏利結實。你看,鐵皮都沒大變形。」

  另外一個人說:「急什麼,不相信你看,一會兒奔馳更加結實。」

  人群裡一個中年人拿出傻瓜相機要拍照,馬上被旁邊的人阻止。人群輕輕指責道:「一點都不自覺。」

  老者出來說:「這個時候是嚴禁有閃光燈的,大家也不要出現。吊車快走,停到拐角去。」

  周圍又安靜了下來,吊車也馬上倒走。王超說:「我們也去看看,我還沒看過奔馳撞車呢。」

  奇怪的是,大家都覺得這個建議很好。大家覺得,自己被這個社會戲弄了,所以必須繼續戲弄這個社會的別人。我們埋伏在人群裡,專心致志地看著前方。周圍一片死寂,沒多久,傳來「咚」的一聲。大家脖子一探,聽見一聲「對不起啊,敲錯門了」的話。

  最激動的時刻要來到了。我們隔著橋聽見了奔馳特有的每汽缸三氣門雙火花塞的發動機的怒吼,所有人張大嘴巴看著前方,有人已經端起了相機。只見巨大的奔馳S500出現在高端,人群一片譁然,閃光燈亮成一片,照得車裡的奔馳司機的瞼驚慌失措。王超說:「這下要比我那下貴多了。」

  但是,讓人失望的是,奔馳居然在溝壑面前停了下來。司機在車裡整理了一下面容,下車看了看,望著大家詫異的臉色,說:「哈哈,這錢不是白花的,一分價錢一分貨啊。我這車有電子穩定系統!照什麼照,走嘍。」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